兰心蕙质(第二十三章 王天懿)

冬雪夏雨

<p class="ql-block">2002年三月,沪宁线上,一列客车自上海疾驰向北京,如一条白龙碾过泛绿的原野,车身伴着规律的震颤轻轻摇晃,内燃机车喘着厚重粗气,拖曳出团团白雾,在风里渐渐散成薄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卧铺车厢下铺临窗位置,坐着一位素装少女,对面铺位倚着位三十多岁的美貌中年女性。车内无半分日光,少女却戴了顶浅米色遮阳帽,帽檐微斜遮着额角,她腰肢窈窕,一身浅灰色运动装利落贴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干练。她脸稍偏向窗外,右手托腮,手肘稳稳支在小桌板上,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与树木,神色恬淡。少女生得一张椭圆形鹅蛋脸,肌肤细腻莹白似上好羊脂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眸盛满灵气,双眼皮褶皱清晰,长睫毛垂落如蝶翼,鼻梁高直秀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脸颊上一对梨涡若隐若现,越看越觉娇俏温婉,连对面静坐的李兰,都忍不住一次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满心惊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是个灵动的好姑娘。”李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一边端详少女,一边心绪翻涌,心底竟生出强烈的熟悉感——太像了,太像静蕙姐姐了!那眉眼间的通透、那侧脸的轮廓、那身姿的婀娜,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摇头,这女孩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她与静蕙姐二十年来皆守身如玉,断不可能有这般大的女儿,难道是静武的孩子?或是石乐姐的后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般想着,心底的亲近却丝毫不减,不是刻意的好感,是天生的、从骨血里冒出来的暖意,看着她,便觉心头安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思绪不知不觉飘回多年前,她与蕙姐姐最后一别是1982年深秋,彼时两人还不知前路坎坷,只道是寻常分别。次年在美国意外重逢,她们才知晓,过往的聚散离合从非偶然,全是白杨组织的精准布局,就连当年的专业选择,也皆是组织的需要——她们,竟是白杨计划的直接执行人。蕙姐以公费之名远赴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师从杨振宁教授,表面是深造物理,实则是系在杨博士身上的一根引线,默默助力其归国之路;而她选择计算机专业,便是为组织搭建一条安全通畅的情报传递桥梁。那些年,她们凭着过人的智慧与隐忍,步步为营,终是促成杨振宁博士安全归国,圆满完成了组织交付的使命,又于1987、1988年先后斩获物理、计算机专业博士学位,各自在领域里站稳脚跟。李兰功成后遵令归国,静蕙则选择随杨振宁博士留美,一头扎进科研领域,全力协助华人科学家张晟,深耕拓扑绝缘体、量子自旋霍尔效应、自旋电子学、高温超导等前沿课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10年,捷报传回国门,张晟团队因在量子自旋霍尔效应的理论预言与实验观测上做出开创性贡献,与四位欧美科学家共获欧洲物理奖,这是首支华人主导的团队斩获此殊荣,而静蕙作为团队核心成员,付出的心血与贡献,早已刻进那份沉甸甸的荣誉里。那段攻坚克难的时日,图雅与静武以恋人身份为掩护,常年穿梭于欧美大陆,顶着压力与德国科研力量深度合作,凭着周密部署巧妙避开美国的技术封锁,让这项核心技术在中德双赢的合作里,为国家谋得最大的利益与发展先机。而静蕙,始终凭着超凡的心智与谨慎,在图雅的明护与自身的暗防下,从未暴露身份,一直按组织布局潜伏海外,默默发光发热……</p> <p class="ql-block">少女早已察觉对面这位女士的注视,眼前人看着是温婉端庄的少妇,身姿却如少女般窈窕轻盈,气质卓然不凡,神情里藏着让人安心的亲切,透着学者的庄重和善,又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这般复杂又迷人的气质,让她忍不住心生亲近,想上前搭话。犹豫片刻,她还是怯生生开口,声音轻柔:“阿姨,您一直在看着我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兰回过神,眼底泛起温柔笑意,轻轻点头:“是啊,你很美,是我见过最亮眼的姑娘。”话音落,她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岁月的感慨,“一晃快二十年了,你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我也和你一般年纪,也曾这般鲜活明媚,眼里满是憧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阿姨您现在也一样好看呀,气质还好,和我妈妈,还有我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小姨一模一样的美。”见李兰全无架子,温和又亲切,少女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话匣子也渐渐打开,眉眼间多了几分灵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且特别奇怪,我见您第一眼就觉得心头发热,莫名的亲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可……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您。”她皱着眉喃喃自语,一会儿看向李兰,一会儿又低头思索,满脸的困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孩子,我叫李兰,在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任教。”李兰看着她娇憨的模样,笑意更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兰?!”少女猛地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又涌上狂喜,“您就是李教授?是我考上的清华计科的未来导师?天哪,世界也太小了,怎么会这么巧!”她难掩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叫王天懿,是今年刚考上的研究生,这趟去北京就是参加入学答辩的。李阿姨……不对,导师,您看我这答辩,能顺利通过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傻孩子。”李兰被她的模样逗笑,语气里满是疼爱,“我既当你是晚辈,打心底里盼着你能闯过这最后一关,以你的学识,肯定有这个实力。但你要记得,我不只是你的长辈,更是清华大学的教授,还是中国科学院享受特殊津贴的院士,答辩有既定的规矩与标准,结果得按章程来,好好发挥,加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天懿惊得差点站起来,眼底满是崇拜,“您也太厉害了吧!我总忍不住叫您阿姨,许是我从小少见长辈,家里只知道有个小姨,却从来没见过面,才这般想亲近您。阿姨,不对,李导师,您就当我小姨好不好?我找这份亲人的亲近,找了十几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天懿拉着李兰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期盼,嘴里一连串的“假如”“也许”,透着少女独有的赤诚与鲜活,纯粹又热烈。李兰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彻底打动,看着她湿漉漉的期盼眼眸,和蔼笑道:“罢了罢了,你的这份甜蜜与赤诚,算是征服我了,以后我就当你的小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话音一转,她又神色郑重起来,轻轻拍了拍天懿的手:“但你要记清楚,我能做你的避风港,累了倦了可以来寻我,却不能当你的保护伞。求学之路,做人做事,终究要靠自己脚踏实地,才能学有所成,站稳脚跟。咱们如今既是亲人,便得以诚相待,不分彼此,你能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吗?比如你的父母,还有其他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亲人面前本就没什么秘密,何况您还是我的导师,更是我盼了十几年的小姨。”王天懿重重点头,眉眼间满是认真,“先说说我父亲吧,他是我这辈子最崇拜、最爱的人。早年毕业于中原陆军学院,后来又攻读了本校的硕士学位,现在做军史研究工作,是一名研究员,他叫宁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等!”李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猛地攥紧了手,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父亲叫宁心?他……他的原籍,是不是内蒙古?”她死死盯着王天懿,美眸骤然睁大,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心底翻起惊涛骇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啊,小姑……小姨,我父亲原籍就是内蒙。”王天懿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李兰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与情绪瞬间决堤,眼眶猛地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呢喃:“宁心,心哥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天懿,你竟是心哥哥的女儿!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让我们这样重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姨,您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王天懿慌忙扯下搭在肩头的丝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眼泪,动作轻柔,心里却泛起莫名的不安,手足无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懿,好孩子,不对,你不该叫我小姨的。”李兰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哽咽着纠正,语气里满是郑重与滚烫的情谊,“我是你父亲宁心唯一的妹妹,你的亲姑姑,你是我的亲侄女!亲哥哥,亲妹妹,亲姑姑,亲侄女,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她反复强调着“亲”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思念与委屈,听得人心头发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可您和我父亲,为什么不同姓呢?”王天懿满脸困惑,眉头紧锁,满心的不解,血脉相连的亲近是真的,可姓氏的差异,让她忍不住疑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兰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肩膀,一手轻轻为她拢了拢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她,眼底满是珍视,心底的亲近愈发浓烈,像是要将这二十年的空缺都弥补回来。她一边抬手擦拭自己止不住的泪水,一边喟然长叹,语气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感慨:“一别就是二十年啊,当年我们兄妹二人曾并肩同行,满心赤诚,后来却因世事无常,各奔歧路,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走着走着,就险些在茫茫人海里彻底失散。可谁能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我们重逢的,不是天地信使,不是发达的现代通讯,不是各自的事业与成就,竟是你,是你这个天真烂漫、带着光的小天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立刻解答姓氏的疑问,那段过往藏着太多的无奈与隐秘,沉重又遥远,是小天懿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篇章。那是刻在他们这代人骨血里的诗,藏着太多的牺牲与隐忍,早已随着岁月的砥砺前行,演绎出无数莫测的变数,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兰终究是理智的,纵然心绪翻涌,情绪激动,多年的历练让她很快稳住心神,逻辑未曾因这场意外重逢有半分错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看向王天懿,轻声问道:“天懿,姑姑再问你,你是宁家的孩子,为何姓王,不随你父亲姓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姑,这事说起来也简单。”王天懿坦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出生后,一直跟着姥姥生活,在姥姥的怀里听着童谣长大,直到五岁那年,才回到父母身边,那时他们才刚正式成婚。小时候不懂事,我还怨过妈妈,怨她为什么要丢下我,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父亲早年从事的是保密性极强的工作,受纪律约束不能成婚,我才会寄养在姥姥家。许是从小跟着姥姥,感情太过深厚,便随了姥姥的姓,姓了王。其实我心里一直想姓宁,想叫宁天懿。小姑,您以后就叫我宁天懿好不好?既然您是父亲的亲妹妹,那您也是宁家人,我也叫您宁兰姑姑,咱们一家人,都认祖归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般天真直率又通透的模样,让李兰瞬间破涕为笑,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满眼疼爱:“你这孩子,倒是通透懂事,只是家族姓氏关乎根脉,哪能这般自作主张,得和你父亲商议才行。好了,不说这个了,和姑姑说说你妈妈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提起母亲,王天懿的眼神先是柔和,随即又渐渐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我曾怨过她,怨她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不在身边,可那些怨念,早就随着长大释怀了。我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善良又热忱,对自己的事业格外执着,性子直率,甚至有些冲动,到现在都满身激情,不曾褪去半分。她是军报的记者,还是专栏编辑,可她偏偏痴迷军史研究,这些年埋头钻研,完成的相关著作不下十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眼眶也慢慢红了,泪光莹莹:“我曾不止一次问过她,为什么要丢下年幼的我,去埋首那些枯燥的故纸堆,去写一部又一部厚重的著作。她每次都只是叹气,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情,为了一个年轻时许下的承诺,为了一份藏在心底的亏欠,为了一场用一生去完成的偿还!我曾天真地想,若是寻常债务,她这些年的稿费早已不下百万,足够还清所有,可她却说,这是一笔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是她倾尽所有都偿还不完的,还郑重地告诉我,我也是她的‘债务继承人’,等她百年之后,要我接过这份责任,倾尽我的所有,去完成她未竟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笔债的债权人是谁,我们明明没有亏欠任何人,为什么要背负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去偿还一场不知所起的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李兰满心心疼,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神色却骤然肃穆起来,语气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天懿,姑姑知道你妈妈是谁,也知道这笔债的来龙去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凝视着王天懿,眼神坚定:“这笔债,不止你和你妈妈要还,不止你父亲要还,连我,也欠着这份债。我们欠的,是你那素未谋面的小姨,是静蕙姐姐。这不是金钱能还清的债,是一笔倾尽所有、耗尽一生都还不清的情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见王天懿满眼震惊,她又轻声补充,语气里满是感念:“但你放心,姑姑和你小姨曾相依为命,最懂她的性子,她通透豁达,心怀天下,从来不会向我们任何人讨要这份债,她的付出,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你小姨现在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任职,那里是全球学子向往的学术圣地,也有着自由开放的科研氛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兰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天懿脸上,认真问道:“姑姑问你,你如今可有心上人?若是没有,姑姑想送你去她身边,去美国深造,陪在她左右,就当是我们一家人,替所有人,还她一份迟来的陪伴与心意,也算了却我们所有人心底的亏欠。你若愿意,便在姑姑面前,对天起誓,可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番话字字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李兰的神情无比严肃,眼底满是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天懿凝神细听,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所有的困惑与犹豫都化作坚定。她缓缓抬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眼神澄澈而坚定,字字铿锵:“姑姑,我起誓,纵然我此刻还不知这笔情债的全貌,不知小姨为我们付出了多少,我也愿倾尽我的一切,遵从姑姑与妈妈的心愿,远赴美国陪伴小姨,完成这份未竟的偿还,此生不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誓言落下的瞬间,李兰再次红了眼眶,这一次,却是欣慰的泪水。她紧紧抱住王天懿,将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与亏欠,都融进这一个温暖的拥抱里。窗外的白雾依旧缭绕,火车依旧疾驰,而这对刚重逢的姑侄,心底都有了笃定的方向,那些横跨二十年的感情纠葛、亏欠与承诺,终将在不远的将来,慢慢尘埃落定。(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