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挂在骑楼檐角的一只竹箩,篾纹里嵌着苍梧茶山的红泥,怀里揣着半篓六堡茶,看了百年的西江潮起潮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是认得我的。它从云雾缭绕的茶岭来,裹着茶树嫩芽的清苦,掠过浔江的浪尖,缠进我裂开的篾缝里。雨也是认得我的。岭南的黄梅雨,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叮当作响,顺着廊柱滑下来,润进我怀里的茶叶——那些蜷缩的老叶,便慢慢舒展开陈年的褶皱,吐出一缕缕似有若无的陈香。</p> <p class="ql-block">我见过挑夫的草鞋,沾着红泥,一步一滑踩过骑楼的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像浸了油的铜镜。见过船商的算盘,噼啪作响里,六堡茶顺着西江流水,漂过浔桂两江的交汇处,漂向粤港澳的茶楼酒肆。也见过躲雨的路人,靠着廊柱叹气,把心事说给檐角的落日听。他们总说日子太急,急着赶路,急着算账,急着把心里的疙瘩揪成一团乱麻,却忘了,我怀里的茶,要陈十年、二十年,要经风历雨,才能褪去那股子青涩,酿出喉头久久不散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那天黄昏,雨又落了。一个年轻人躲进茶寮,眉头皱着,像被雨水泡胀的棉絮。阿婆搬来竹椅,藤条磨得发亮,和青石板路是同一种岁月的光泽。她撬开我裂开的篾纹,抓一把茶叶投进粗陶壶,沸水冲下去的瞬间,干茶在壶里翻腾,像一群醒过来的鱼。“这茶啊,得挂在这儿,让西江的风日日吹,岭南的雨夜夜润。”阿婆的声音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沙沙的,“急不得,就像当年,船走得慢,茶陈得慢,日子也过得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轻人呷了一口,眉头慢慢舒展开。我看见茶汤红浓透亮,漫过他的舌尖,先涩后甘,像极了巷口老榕树的滋味——树皮糙得扎手,树影却藏着满街的阴凉。我忽然懂了,那些被风吹雨打的日子,不是煎熬,是陈化;那些皱着眉的心事,不是枷锁,是茶梗,沉到壶底,才能让茶汤更清亮。</p> <p class="ql-block">西江的水,日夜不息地流,载过商船的橹声,载过渔舟的灯影,也载过无数人的悲欢。我见过太多人,盯着别人的秤杆,计较着茶叶的斤两,却忘了自己的心境,才是决定茶汤滋味的关键。就像骑楼的窗,有人看见斑驳的木棂漏着雨,有人看见窗棂外的流云追着鸟;就像我怀里的茶,有人尝到满口的苦涩,有人品出喉头的绵长。</p> <p class="ql-block">书上说,看别人不顺眼,是自己的修养不够。我不懂什么叫修养,只知道风来的时候,我就敞开篾纹,让它穿过;雨来的时候,我就舒展腰身,让它浸润。岭南的榕树,垂下万千气根,不问来处,只管扎进红泥里生长;六堡的茶树,生在云雾缭绕的山里,不问荣辱,只管在晨露里抽芽。世间万物,各有其姿,各有其道,何必揪着别人的枝叶,乱了自己的方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是一只装着六堡茶的竹箩,挂在骑楼的檐角,篾纹被岁月磨薄,怀里的茶却越陈越香。我看见年轻人喝完茶,眉头舒展着走进雨里,脚步轻快,像踩着西江的浪花。我忽然明白,开心不是偶得的雀跃,是像我怀里的茶一样,把风风雨雨都泡成滋味;是像骑楼的廊檐一样,给每一个赶路的人,留一片干爽的天地。</p> <p class="ql-block">把开心当成一种习惯,其实很简单。就像岭南人爱喝早茶,晨起一壶茶,一碟虾饺,几句闲话,日子便有了烟火气;就像我怀里的六堡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越久,滋味越醇。陈化不是消磨,是让生命的甜,藏得更深。</p> <p class="ql-block">这一生,西江的水还会继续流,骑楼的风还会继续吹,我怀里的茶,还在吸着风,饮着雨,慢慢变老。我泛黄的篾纹里,也藏着一整个岭南的晴雨,藏着百年光阴里,无数人把苦涩泡成回甘的故事。愿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从茶里喝出岁月的温柔,把开心泡成日常的滋味,在岭南的晴雨里,在岁月的褶皱里,活得从容,笑得坦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