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甘行记：佛窟雄关鸣沙山

林隐

8、敦煌佛窟的斑驳史诗

原计划今日上午畅游黑独山与冷湖石油工业基地，午后赶赴敦煌歇宿，沿途本想顺道探访瓜州大地之子雕塑与阿克塞石油小镇。

大地之子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董书兵教授的力作，一尊长15米、高4.3米的红砂岩婴儿雕塑，酣然趴伏于戈壁之上。这件作品采用三维扫描与分块3D雕刻技术，于现场组装落成，在全球公共艺术领域亦属罕见。阿克塞石油小镇因电影《九层妖塔》声名远播，是拍摄废墟复古大片的热门地，需购票入园，想来景致比冷湖石油基地更具韵味。两处皆是不可错过的景致，可同行者皆年近七旬，体力难支，只得调整行程，一路直奔敦煌，虽有遗憾，亦为稳妥之举。

自冷湖镇沿215国道向敦煌进发，车窗外的地貌悄然更迭，从青海莽莽戈壁，渐入甘肃境内点缀着零星绿洲的原野。驶出青海地界后，便是一段漫长的下坡路，坡陡弯急、路面狭窄，天公又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幸得范师傅驾技娴熟沉稳，全程有惊无险，顺利抵达山脚时，众人皆如释重负，心绪豁然轻快。

抵达敦煌时天色尚早，酒店服务员热心建议我们前往鸣沙山月牙泉，称夜间景致更为动人。众人一路奔波已觉疲惫，且此前早定好次日午后游览的计划，便婉言谢过。安顿好行李，我们在酒店附近闲步片刻，便回房玩字牌消遣，养精蓄锐以待次日行程。

次日上午十点，我们如约赶赴莫高窟，按预约时间前往验票。景区内游人如织，验票口早已排起长龙，我们耐心等候许久方才入内。

莫高窟参观需先观赏两场数字电影，为实地探访铺垫铺垫，助游人读懂其千年历史与艺术底蕴。第一场《千年莫高》时长约二十分钟，影片以生动影像，勾勒出莫高窟近一千七百年的岁月长河，从丝绸之路的开辟、佛教艺术的东传，到洞窟营建的时代背景，娓娓道来，让我们对敦煌文化有了整体认知。第二场球幕电影《梦幻佛宫》，放映场地另设一处，同样时长二十分钟，3D立体技术加持下，观者仿佛身临其境，沉浸式饱览洞窟内的精美壁画与彩塑。影片重点呈现了莫高窟最具代表性的洞窟精华，尤其那些因文物保护需求而永久关闭的洞窟，借由现代科技重现了昔日风华，知识性与观赏性兼具，为后续的实地探访打下了坚实基础。

看完电影，我们搭乘摆渡车抵达莫高窟窟区。烈日当空，崖壁上的砂岩泛着金红微光，热得难受。抬眼望去，崖壁间洞窟鳞次栉比，如蜂巢般密布，据介绍现存洞窟多达492个。我们紧随讲解员踏入洞窟，洞内瞬间清凉沁人，昏暗光线里，壁画色彩依旧斑斓鲜活，飞天身姿曼妙、衣袂翩跹，佛像神态庄严、面容慈祥，每一处细节都令人屏息凝神，心生敬畏。每一窟皆藏着一段传奇，其中最令我难忘的是254窟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

这幅壁画讲述了释迦牟尼前世的慈悲壮举：古印度宝典国的三位王子外出游赏，偶遇一只母虎带着七只幼崽，因饥饿濒临死亡。三王子萨埵心生大慈大悲，决意舍身饲虎。他悄悄支走两位兄长，独自登上山崖，以利木刺颈出血，随后纵身跃下，落在饿虎身旁。饿虎舔食鲜血后渐渐恢复气力，与幼虎一同食尽太子血肉。两位兄长寻来见此惨状，悲痛不已，回宫禀报后，国王与王后痛彻心扉，最终建塔供养太子遗骸，以寄哀思与敬仰。

莫高窟这座艺术瑰宝，以其恢弘的壁画和雕塑，诉说着中华文明的厚重与輝煌。这些作品历经千年风沙，却依然鲜活，传递着古代工匠的非凡技艺与执着。站在佛像前，仰视其威严，内心涌起对古代艺术和宗教信仰的敬畏。

9、 鸣沙抱月诉千年

莫高窟游览了三个多小时，出窟时已近午后两点，我们就近用过午餐，便径直奔赴鸣沙山月牙泉景区。抵达时还是烈日当空，沙丘蒸腾着热浪，我们便在游客中心稍作休憩，浏览景点介绍，得知鸣沙山得名有二：一为盛夏晴日，沙山自能鸣响；二为游人登攀之际，足踏沙粒便生异响。

为什么沙子会有鸣响声？科学的解释颇为精妙：在电子显微镜下，沙粒表面密布孔洞，形同无数微小“共鸣箱”，摩擦之声经此放大，遂成嗡鸣。民间的一则传说更为动人，说这里是汉代边关，汉军与匈奴激战正酣，忽起狂风，漫天黄沙将两军人马尽数掩埋。如今这沙鸣，便是当年的喊杀声与马嘶声，悠悠千载未散。传说为这片沙海添上了一层悲壮而神秘的底色。

待到下午四点多，暑气稍退，我们才向沙山走去。顷刻间，一片无垠的金色世界豁然展开。沙丘连绵起伏，线条流畅如天工勾勒，在阳光下闪耀着丝绸般的光泽。极目远眺，沙脊的曲线与湛蓝晴空交织，构成一幅纯净而磅礴的画卷。最动人的，是远处骆驼载着衣袂鲜亮的游人，蜿蜒行进在大漠之上，驼铃叮咚于沙谷之间。仿佛古代丝绸之路的回放，让这片静默的沙海生动起来。那广阔无垠的壮丽，瞬间凝固为我心中永恒的姿态。

我们套上橘色的防沙鞋，迫不及待地奔向月牙泉。它静静地卧在鸣沙山的环抱之中，形如一弯清亮的新月，水质澄明，周边绿意萦绕，与四面的莽莽黄沙相映成景，愈显灵秀。沙山之下，这一汪清泉竟能千年不涸不溢、不为风沙所掩埋，确是大自然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古人诗云：“一湾如月弦初上，半壁澄波镜比明。风卷飞沙终不到，渊含止水正相生”。便是此景最贴切的描写。我们静坐泉边，享受这沙漠心脏深处弥足珍贵的宁静与清凉。

攀登沙山，是鸣沙山之行最具乐趣亦最富挑战的体验。我们起初沿着沙面上铺的绳子和木棒扎成的梯道上行，游人拥挤，行进迟缓，我索性离了梯道，径直沿沙坡攀登。沙质松软，每进一步便滑退半步，山虽不高，登顶却颇费气力，步步皆是艰辛。然而，正是这深一脚浅一脚的陷落与挣扎，让攀登多了几分刺激与意趣。最终踏上山顶的时刻，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同行几人终至山顶，凭高远眺，浩瀚沙海尽收眼底，天地开阔，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席沙而坐，谈笑歇息。微凉的风携着细沙拂面，沙面漾起粼粼沙纹。我闭上眼，试图聆听那传说中的沙鸣，传入耳中的却只有远方的喧嚣。或许时机未到，或许心未至静，那神秘的声响只存于想象。然而，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境界，已在此地、此刻，于心中浑然自成。鸣沙山的风是自由不羁的，月牙泉的水是温柔可亲的，置身其间，我们的心也仿佛卸下所有负累，变得轻盈而欢愉。

时光倏忽而过，暮色渐浓。听说景区夜间有万人演唱晚会，盛况可期，奈何同行伙伴多倦，盼归休憩，只得作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带着满心不舍踏上归途，鸣沙山的雄浑、月牙泉的灵秀，还有攀登沙山的独特体验，都已深深烙印心间，成为此行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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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鸣有韵，泉月含情。

10、 雄关浩气贯长虹

8月25日，原计划游览玉门关与阳关，感受两座古关的沧桑风韵。可同伴多数认为：边关不多看了，只看嘉峪关算了。于是我们清晨从敦煌出发，一路疾驰，中午时分准时抵达嘉峪关市。

稍作休整，下午便直奔古关城。关城距市区仅六公里，转眼即至。

嘉峪关始建于明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此地形势险要，南倚白雪皑皑的祁连山，北接起伏连绵的黑山，两山之间仅距十五公里，是河西走廊最窄之处，素有“河西第一隘口”之誉。当年征西大将军冯胜收复河西，择此建关，历经一百六十八年不断修筑，终成一座巍然雄关，屹立于丝绸之路咽喉。

关城设计周密，三重城廊，多道防线，城内藏城，城外有壕，层层相守，可谓固若金汤，坚不可摧。走近城门，“天下第一雄关”巨幅匾额高悬城楼，笔力遒劲，气势雄浑，关城两侧，土筑城墙高大宽厚，是当年牢不可破的防御工事，虽历经风雨，仍尽显当年雄姿。

步入城内，登楼步道宽阔，一边步梯供行人登楼，一边平坡可车马行走。以青砖砌筑的城楼敦实坚固，三重城楼彼此贯通，形成纵深防御，攻守兼备。当年的守城大炮与瞭望台依然伫于原地，斑驳痕迹间，仿佛还能窥见昔日的戍边光景。立于城楼远眺，眼前一马平川，旷野无遮。遥想当年，若有敌军来犯，一举一动皆在守军眼底，此等地势，更增添了雄关御敌之威。

我穿行于三道关城之间，心中感慨万分。一是六百多年前，在这边远之地，全凭人力土法，竟能筑就此等宏大防御工事，且前后修建跨越一百六十余年，其中艰辛可以想见。古人的智慧和毅力，令人叹服；二是时代更迭，科技进步，如今的军事防御早已进入空中，攻守之道已天翻地覆，与昔日的冷兵器边塞防御，有天壤之别，岁月变迁的速度，令人惊叹。

步出关城，回望巍巍雄关，心中忽生遥想：今日我们自以为先进的“现代”，于六百年后视之，或许亦如今天我们看这座砖土关城。在时光长卷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辉煌。

11、 赤橙黄绿染山峦

8月26日，我们由嘉峪关市驱车前往张掖。上午一路穿行于茫茫戈壁，窗外是无边的砾石与沙地，枯黄的草丛与耐旱植物在风中摇曳，勾勒出一种苍凉而原始的美感。公路北侧，祁连山脉如银色巨龙蜿蜒天际，积雪覆盖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幅宏大而宁静的画卷。偶有绿洲掠过视野——青翠的草地、成群的牛羊与零星帐篷，如荒漠中的生命之岛，予人以温柔的慰藉。

常有人说，旅途的意义不止于终点，更在沿途的风景。此番体验，深以为然。

午后，我们抵达张掖七彩丹霞景区。游人络绎，景区入口却简朴无华。乘观光车深入其间，依次经过七彩仙缘、云海、锦绣、虹霞四座观景台。放眼望去，地貌奇特而瑰丽：山体并无峻峭石峰，而是以舒缓的坡峦展开，岩色如带，横向铺陈——赭红、橙黄、灰白、墨绿交织渐变，宛若巨幅锦缎铺展天地。据介绍，此类“彩丘地貌”面积约五十平方公里，较之新疆五彩滩更为广阔，可视为丹霞地貌中独特的一支。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年崀山联合各地丹霞申遗时，张掖七彩丹霞最终未列其中——它太特别了，难以归于常类。

离园时我思忖：此处虽非世界遗产，设施也颇简朴，却以独一无二的景观与成熟的旅游线路吸引了如织游人。反观家乡崀山，虽倾力取得“世界遗产”“5A景区”等称号，建设亦显宏丽，游客却日渐稀少。或许，原因不仅在于景观本身，更在于能否融入更大的旅游网络之中——独特与通达，二者缺一不可。

12、 塔尔寺藏地梵音与艺术三绝

8月27日，我们一早从张掖返回西宁，依旧入住熟悉的维也纳宾馆。午后未休息，便慕名前往藏传佛教圣地塔尔寺。

寺院距西宁市区约28公里，驱车转眼即至。资料记载，塔尔寺始建于明洪武年间，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它不仅是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六大寺院之一，也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寺内设有显宗、密宗、天文、医明四大学院，是青海佛教的最高学府。整座寺院依山而建，规模恢弘，大小殿宇逾千座，庄严巍峨。其中酥油花、壁画与堆绣，被誉为“塔尔寺艺术三绝”。

藏传佛教文化深厚，为免走马观花，我们特意请了寺内导游讲解。此时寺中游客熙攘，我们随导游的脚步，在人流中穿行。讲解多因人群涌动而行色匆匆，难得有驻足细赏、静心体味的余地。绕寺一周走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几处尤为突出的景致与殿堂：

大金瓦殿为寺内主殿，供奉着以白旃檀树为塔芯的银壳灵塔，外嵌近千颗宝石，塔内安奉宗喀巴大师的药泥像，金光熠熠，神圣非常。

小金瓦殿又称护法神殿，内供众多护法神像，其中五尊勇猛明王像威仪凛然，给人以强烈的视觉与心灵震撼。

大经堂是全寺僧众集体诵经与举办重大佛事之所，可容纳六千僧人同时诵经。堂内设有总法台宝座与数十排长型禅座，气势恢宏，肃穆庄严。

而寺内“艺术三绝”更令人叹为观止：

一是酥油花，以牛奶、羊奶提炼的酥油为材料，在零度左右的低温中手工捏成雕塑，色彩明艳，多表现佛教故事。若非讲解，难以想象其材质之特别。

二是壁画，以矿物颜料绘于布幔，色泽历久弥新，题材皆与佛教相关，笔法细腻，独具风格。

三是堆绣，则以绸缎、羊皮等剪贴堆叠，在幔布上营造出立体图案，工艺繁复精湛，堪称一绝。

离寺回望，不禁联想到以往游览过的诸多寺院。此番塔尔寺之行，不仅让我对藏传佛教有了更深的认识，更被藏人信众五体投地、虔诚叩拜的身影所触动。而那凝聚匠心与信仰的“艺术三绝”，真正令人眼界大开，此行可谓收获满满，心驻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