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寒一来,气温一日低于一日。独居客舍,便愈发显得冷清。早早地,学校的铃声就响了起来。披衣起床,推开北窗,噫!好大的雾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近处的几栋楼,全看不见了。不,也不是全不见,是成了影子,成了梦。像宣纸上刚沁开的一团淡墨,边缘软软的,茸茸的,仿佛你哈一口气,它就会化掉,流走。这雾是有厚度的,一层一层,叠得那么均匀,像巧手的弹花匠弹好的新棉絮,蓬松地、妥帖地笼罩着万物。楼房的棱角,似乎被高妙的小偷给偷了去。平日里的那份坚硬与犀利,此刻全被这团巨大的白棉绒温柔地揽进了怀里,只剩下些起伏的、温婉的轮廓。有一扇窗,竟还亮着灯,那光晕黄黄的一团,在这无边的乳白里,像一颗被包裹着的、惺忪的琥珀,暖得有点不真实。这近处的雾,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黏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汽沫子,你用指尖轻轻划过,便留下一道清亮的、短暂的痕迹。这雾,就这样氤氲着,你像沉在梦幻里,被美人弥漫的香气浸润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走上街道,世界便换了往日的样子。眼睛仿佛暂时失了业,耳朵却精明起来。汽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呼啸”,而是“嗡——”,一种沉闷的、被裹住的低鸣,像个巨人在浓稠的糖浆里打鼾。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几声,脆倒是脆,可刚一响起,就像被什么吸走了,散在雾里,传不远,也落不下。人的说话声最有趣,就在你身前身后,清晰得很,可你看不见人影。那声音像是自己长了脚,在乳白色的幕布后面走来走去,空灵灵的,带着潮湿的回音。卖早点摊子的那一点暖光,和油条的香气一样,传不了几步,就被雾消化得干干净净。这时的雾,成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器和磨砂罩,把世界的棱角、色彩、声响,都细细地打磨了一遍,只剩下模糊的、温存的底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信步走着,竟不知不觉上了江堤。这里,空阔便不同了。长江不见了,对岸的村落也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这翻涌不息的、活着的白。它不再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无比宽阔的、懒慵的牛奶河。偶尔有轮船的汽笛,“呜——”地一声,从那白的深处挣扎出来,沉郁而苍老,仿佛不是从钢铁的船体,而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这声音裹在雾里,显得那样孤独,孤独得那样固执。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又去至何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听着这笛声,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流动的白,心思忽然就飘远了。它竟让人无端想起晚明的江烟。四百多年前,“公安派”的领袖袁宏道先生,或许也站在这里,看着相似的、笼盖天地的雾。他那时心里所想的,可没有悟出多少美感。他眼中所见的,是“可怜骊马蹄下尘,吹作游人眼中雾”。他曾倡导“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厌恶官场的虚伪与尘嚣。在他眼中,那车马喧嚣、富贵荣华,何尝不像这弥天盖地的“雾”一样,看似真实,实则虚妄,终将迷人心智,归于沉寂。千百年来,这江上驶过帝王的龙舟,飞过烽火的箭影,飘过商贾的帆页,闪过兵士的铁甲。多少喧嚣,多少宏图,多少血泪与功名,最终,不都像此刻一样,被这茫茫大雾轻轻抹去,不留一丝痕迹么?雾,真是一个伟大的平等主义者。它不分今古,不论贵贱,一概温柔而坚决地遮蔽起来。历史在这大雾面前,也失却了它凌厉的线条,只剩下朦胧的、只供猜想的轮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因景色而起的浪漫,渐渐沉淀了下去,化开成一种更复杂的况味。我们平日的生活,不也常常处在这般的“雾”中么?看到的,是楼宇的光鲜,街市的繁华,江河的壮阔——这些清晰、坚硬、不容置疑的表象。可雾一起,万象皆虚。它仁慈地隐去了楼角斑驳的水渍,遮住了街道角落的泥泞,藏起了江岸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它让你只看见一片纯然的、静谧的白。这多么像我们对待自身处境的智慧:许多事,不必深究,不必看透。生活的底里,或许总有挣扎与不堪,但只要有一场足够浓的“雾”将其遮盖,那么眼前呈现的,便仍可以是一派值得欣赏、乃至沉醉的“美景”。雾固然遮蔽疮痍,却也孕育朦胧的诗意;它固然粉饰现实,却也在人心里拓出一片退守的余地。所以,看不见的,便可当作不存在;想不透的,便不如就此放过。这是一种逃避么?或许。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在逼仄的世界里,为自己留一口甜畅呼吸的生存之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风,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远处,江心最浓白处,隐约透出一抹极淡的、鸭蛋青的颜色。我知道,那是天光,在试着透进来。雾,终于要开始散了。它会先从哪里开始淡去呢?是那高楼尖锐的屋顶,还是江上轮船漆黑的桅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消散的过程,或许比它最浓时,更值得一看。因为一切隐藏的,终将显露;而一切显露的,又终将被新的“雾”所笼罩。世上没有永远的张扬,也没有永远的卑谦。这来来去去,迷迷蒙蒙,或许便是你我行走其间的人间实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拢了拢衣襟,转身向回走。 小寒的冷,到底是入了骨。但经了这场雾的淘洗,倒像是把肺腑里的浊气,也换作一泓清冽的白,整个人格外通透起来。是啊,迷蒙与清晰,隐藏与显露,本就是这人间交替上演的永恒戏剧。</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