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故乡的雪</p><p class="ql-block"> 宋佳君 </p><p class="ql-block">又到了北大荒大雪封山封路的时节。身在异乡,耳畔忽有雪花簌簌的轻响,原是它又踱进了我的梦里。梦是虚幻的,可梦里的光景却鲜活真切,还裹着一缕朦朦胧胧的冷香——那是伏尔基河畔独有的气息,是只属于我的独家记忆。</p><p class="ql-block"> 总忍不住回望儿时的冬天。抽冰嘎的脆响破空而起,惊飞了枝桠栖息地小鸟。冰嘎在雪地里旋出一圈圈银亮的弧影,一丝不苟地履行着陀螺运转的规律;堆好的雪人顶着冻得通红的胡萝卜鼻子,静静守着一方苍茫的雪白天地,守着孩子们深浅交错的撒欢脚印。我们把两根粗铁丝嵌进木板,往脚上一绑,那便是整个冬天的“自行车”——我们叫它“滑冰板”。几乎整个寒冬,我们都与它形影不离。在无垠雪野上滑出一道又一道银亮的辙痕,像流星划过冻土的轨迹。北大荒的冬日里,家家户户的运输工具都离不开爬犁,可以在冰天雪地里拖拽自如,运载着家里用的物资。它碾过雪地的辙印蜿蜒伸展,是大地写下的最质朴的诗行。</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我们这群孩子玩的“战斗”打雪仗。雪团当做手榴弹,木头棍子当做机关枪,嘴里不停迸出“砰砰砰,哒哒哒”的射击声,喊到嗓子发哑也不肯停歇。我们在雪地里滚爬追逐,满身是雪时而钻进脖子里立马打个激灵,凉丝丝的触感漫遍全身,那份快活,是长大后再也寻不回的酣畅淋漓。</p><p class="ql-block"> 可快活里,总掺着一点揪心事儿。小伙伴们玩战斗游戏时,个个戴着父亲的大盖帽,系着宽宽的、缀着亮闪闪铜环的武装带,还把硬挺的肩章用别针别在棉袄肩头。那股子英武的神气劲儿,让我羡慕得心尖儿发痒。那时候的孩子,心里都藏着小小的攀比心,比谁爸爸肩章上的星多,星越多官越大,在孩子堆里便越能扬眉吐气。玩伴里有个叫小福子的,比我们都大几岁,最爱显摆,拍着胸脯喊:“我爸是两道杠两颗星,你们爸的一道杠,星再多也不算啥!”那语气里的得意,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我心上。没过多久,他爸爸调动工作,一家人便搬离了伏尔基河农场,消失在茫茫雪色里,那声显摆的吆喝,也跟着被凛冽的风雪吹散,没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小福子走了,我偷偷乐了好几天,再也没人在耳边吹牛显摆了。可看着别的伙伴头上的大盖帽、腰间的武装带、肩上亮闪闪的肩牌,心里还是堵得慌,却又犟着不肯认输。我用柳条把帽子顶端撑出一圈挺括的轮廓,勉强有了几分军官帽的模样;我学着小兵张嘎的样子,叉着腰给伙伴们训话,可那群调皮的家伙们压根儿不听我的,依旧我行我素,直叫我满心失望,蹲在雪地里,望着自己寒酸的“装备”,鼻子酸酸的。</p><p class="ql-block"> 我问爸爸:“为啥别的小朋友都有军官帽、肩章和武装带?是不是他们的爸爸都是官,你不是官?”爸爸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转业早,没赶上授衔。”可那时候的我哪里懂这些,固执地认定爸爸不是官。</p><p class="ql-block">后来日子久了,我渐渐发现,那些戴着大盖帽的伙伴的父亲,见到我爸爸时,总是面带敬重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客气。我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却依旧羡慕着小伙伴们挺着小肚子、系着武装带、戴着大盖帽的模样。再后来,我便慢慢不愿再玩打雪仗的战斗游戏了,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份挺直腰杆的底气,没了面子。</p><p class="ql-block"> 北大荒的冬天,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入冬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堆起一个高高的柴火垛,麦秸、豆秸、玉米秸层层叠叠,还有的人家垛着蓬松的茅草堆,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小山包。这一座座柴火垛,又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新乐园。</p><p class="ql-block"> 那年场部按照干部和领导重新分房,我们家搬到了新房。同一栋房的玩伴足有六个——物资科长家的小磊、小春姐弟俩。小磊小春的爸爸徐继昌大爷是抗日老干部,在战场上被敌人打瘸了一条腿。政府也没办法让他不瘸,所以他就成了农场里很有名气的“徐瘸子科长”。他每瘸一步,都沉稳而铿锵,像是踩在了一枚枚沉甸甸的军功章上。</p><p class="ql-block"> 还有财务科长家的小四。小四的爸爸刘兴权大爷是农场最出名的聪明人,无论多么乱成一团的账本,到了他手里,不消片刻便能理得顺理成章,清清爽爽。</p><p class="ql-block"> 工会主席家的刘丫和小胖我们年龄相仿。刘丫、小胖的爸爸刘秀堂大爷也是抗日老干部,在战场上被敌人打掉了一支胳膊。他那一只空空的袖筒,在风里飘展时,竟像一面猎猎作响的军旗,自有一番凛然的风骨。</p><p class="ql-block"> 我们四家的柴火垛紧挨着,我们便琢磨着玩“掏地道”的游戏。在自家的柴火垛里掏个洞,再一点点往深处掏,一直掏到邻居家的柴火垛的“地道口”,让它们垛垛贯通。</p><p class="ql-block">小磊总是扮作大家闺秀的样子,对我们如火如荼的“掏地道工程”不理不睬,不爱跟我们疯玩;刘丫却是个朴实的小姑娘,一点也不装。经常跟着我们一起趴在柴草里掏洞,鼻尖上沾着草屑也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像盛着一汪春水。</p><p class="ql-block"> 待到四家的柴火垛都被掏通的那天,我们蹲在黑漆漆的地道里,啥都看不见,只听得见彼此咚咚的心跳。小胖说:“这里面太黑了,我回家拿一根洋蜡来”。还是小春反应快,急声道:“要是洋蜡把柴火垛点着了,咱们都成烧鸡了!”大家哄然一笑,笑声藏着心里的喜悦,从地道口漫出来,飘向漫天风雪。那一刻我们都觉得完成了一项惊天动地的大工程。</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从家里拿的好吃的揣进地道,我还配制了酸梅汤——在凉水里加上点醋和红糖,甜丝丝、酸溜溜的。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喝得格外过瘾。在手电筒昏黄的光线下,我们挤在一起享受着胜利成果带来的快乐。柴火垛外是漫天风雪呼啸;柴火垛上是厚厚的积雪覆盖;而柴火垛里面,却暖融融的,满是欢声笑语,满是童年最纯粹的甜蜜。那种滋味,刻在了心底永生难忘。如今想来,竟忍不住奢望,若能重新活一回,多好。</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北京也下雪了。南方来的游客,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兴奋地举着相机拍着雪景,赞叹着这漫天飞絮美不胜收。可我站在飘着漫天雪花的街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点雪,还比不上家乡刮风时,从路边、房顶上卷下来的雪沫子多呢。</p><p class="ql-block"> 北京的雪和北大荒的雪来历并无不同,可落在不同的地方,竟似有了不同的身价。它们虽然没有北京户籍,没有暂住证,没有进京证,也不需要限行。可落在紫禁城、中南海的雪,就带上了贵族的矜贵,被镜头追着,被诗句咏颂着;落在部委大院的雪,也沾着些许凛然的豪气,静静覆盖着红墙灰瓦;就算是飘落在京城街巷的雪,也分了三六九等——落在富贵人家的庭院里,很快就被仆人给请到该去的地方,留得一地整洁;落在街头巷尾的雪,便如平民百姓一般,任千人踩、万人踏,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大地,没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还是家乡的雪好啊。它不嫌贫爱富,不攀附权贵,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无差别地覆盖着山川大地、田野荒原。哪怕是落在低矮的茅草屋顶上,也缀成了一道动人的风景,素净而安然;哪怕是落在田埂上,暖风袭来便化作一汪春水,滋养着这片黑土地,孕育着来年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还是家乡的雪好。它自带一缕清新的冷香,浸人心脾,那是伏尔基河畔独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味与柴草的芬芳。当雪花遇到袅袅炊烟,立刻被烟火呛成了泪水;其他雪花见此,便顺着风势,悠悠扬扬地飘然而去。</p><p class="ql-block"> 还是家乡的雪好。刮起大烟炮时,它六亲不认,凛冽生风,似要荡平世间所有的不平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干净得叫人敬畏。</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雪,带着很强的特异性。这份雪的记忆,只有在北大荒荣军和军垦农场长大的孩子,才能真正读懂、体会出其中的韵味。若是讲给不曾在荣军和军垦农场生活过的人听,他们或许不会感兴趣,更无从体会那份藏在风雪里的情愫——那是荣军和军垦人的坚韧,是黑土地的厚重,是刻在荣军和军垦几代人骨血里的独家印记。</p><p class="ql-block"> 只有我知道,家乡的雪,是我心中永不融化的“梦之雪”。岁岁年年,它一直藏在我的潜意识里。它漫过悠悠岁月,静静地滋润了我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