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北京观景之二：故宫的雪

金春

　　我很幸运，两次遇上了北京下雪，家又离故宫不远，于是走向故宫红墙。

那是怎样的红啊。积雪在墙头天然堆积，让原本端庄沉静的宫墙忽然有了呼吸的起伏。赭石打底，朱砂罩染，再被雪花喧染，颜色对比清晰，仿佛冻凝的血有了温度。手贴上去，凉意沿着纹理爬升，却在骨髓深处点起一小簇火——这是六百年不曾熄灭的奋争与砥砺前行。雪片落在裸露的砖面上，顷刻化开，留下深色的斑点，那是过往的记忆。仰头望去，墙脊的琉璃瓦仿佛睁着眼睛，看雪花把自己重新烧制一遍。

　　是啊，第一次是2025年12月13日，是国家公祭日！是南京30万同胞惨遭日寇杀害的苦难日子。警钟长鸣，牢记历史，勿忘国难！全国人民都在悲愤之中。

也许天人感应，与我中华同仇敌忾。飘飘洒洒，终于下起了大雪。洁白的雪，那是告慰死难同胞：日本强盗定遭天谴；雪裹挟着北风呼啸，那是警示后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面对强盗，决不手软。

　　第二次是2026年元月17、18日，我正前往中央电视台位于北京市大兴区星光园演播厅，一是领奖，二是录制本人创作且朗诵的作品《向往航天 燃烧我心》。

说起来感觉真的有天人感应。元旦到天安门广场参加升国旗仪式后，心情激动，写下诗歌《国旗笑了》。正愁没地方投稿，手机却看到海南卫视“荣耀绽放”栏目征稿，并且是三天后截止。一看日期，倒数第二天发过去，没想到专家评审给了9001分，授予作品一等奖和文学大典金奖。

飘飘洒洒的雪花，好像是为我庆贺哩。

　　第一次下雪，特意到故宫欣赏了一遍。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雪忽然下得急切了。.漫天碎玉里，紫禁城的轴线正被雪遮掩。从午门到神武门，从乾清宫到坤宁宫，所有的森严都在雪中获得了柔软的弧度。飞檐的轮廓被羽毛般的落雪反复描摹，渐渐晕成宋画里的淡墨；红墙的边界被稀释，渗出宣纸吸饱水渍后的毛边。那些规整的几何秩序，那些象征权力的对称，此刻都被雪花重新排版——每一片落点都是破格，每一处堆积都是即兴。这座用礼法浇铸的城池，竟在雪的抒情里，在新的历史时期阐释新的美学本能。

　　太和殿矗立在紫金城中央，建筑面积2377平方米。太和殿的须弥座通常雕刻有莲花瓣、卷草纹等图案，与太和殿整体的金碧辉煌相映衬。此时被覆盖着，全白了。汉白玉栏杆变成一列列冰弦。蟠龙望柱顶着雪冠，那些曾经盘旋的图腾此刻静默如偈。丹陛石上的云龙纹被雪填平凹槽，反显出浮雕的魂魄——雪是最高明的匠人，只做减法，便能挖出石头深埋的记忆。我数着御道上的台阶，积雪把每级都垫高了些，踩下去时，靴底发出细碎的、类似骨殖摩擦的声响。这声音让人恍惚，好像不是我在登临，而是宫殿正借我的脚步，一节节召回它沉降在时间里的地基。

　　我继续向前，还是盯着朱红的宫墙，这时显出一种庄重的温柔，顶上积了茸茸的一层白，像是给历史镶了道银边。雪花落在墙头，不声不响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有些地方雪化了些，露出底下深沉的红色，像宣纸上化开的朱砂——一滴，两滴，从时间的笔尖滴落。

　　碧瓦最是好看。平日里金碧辉煌得有些威严，此刻却温顺如敛翅的鸽。雪在瓦楞间积出柔和的曲线，凹处深些，凸处浅些，分明是工笔，却透着写意的散淡。阳光忽然从云隙漏下一缕，霎时那些雪都活了，闪着细碎的、不肯说破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雪是600年前就下着的。那些从这里走过的人——束腰的宫女、踱步的太监、戴花翎的朝臣，他们抬头看见的，也许是同一片雪，落在同一处飞檐。只是墙上的朱砂褪了又漆，漆了又褪；瓦上的日光移了又转，转了又移。唯有雪，还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每年都来，把所有的热闹与寂寥都抚成一片素净。

墙角一株老梅探出来，枝上积雪，花却红得灼眼。雪与花挨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颜色与颜色的低语——一个说冷，一个说香；一个要覆盖，一个要绽放。看得着迷，我站了许久。

　　回去时雪小了。回头望，红墙金黄瓦渐渐隐在薄薄的雪幕后面，像一轴正在卷起的画卷。而新雪还在落，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来时的脚印上，落在所有愿意倾听的寂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