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

顺其自然

摄影：薛广立。2026年元月20日

清晨，我踩着松软的雪走向园子深处，远远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雪人站在灌木丛边，像位憨厚的守园人。它的眼睛是两片绿叶，嘴巴用红果拼成，咧着笑，仿佛刚堆好还来不及喘口气。几片叶子歪歪地贴在身子上，像临时系上的小裙子，风一吹，就轻轻晃。雪落在它的头顶，像是天地悄悄给它加了一顶绒帽。我忍不住笑了——大寒这天，连雪都活得有脾气。

再往里走，一座舞台静立在雪中，红瓦顶压着厚厚的白，屋檐下两盏红灯笼垂着流苏，一动不动，却像在说话。门前松树苍翠，雪压枝头却不折，反倒显出几分倔强。石板路被扫出一条窄道，通向门口，像是有人刚走过去，又像正等着谁回来。这地方不声不响，却把冬的骨气都藏在了屋檐、松针和灯笼的红里。大寒至，冷到极致，反倒生出一种沉静的暖意。

凉亭就在湖边，白顶红边，柱子上刻着对联：“景寓闲情天与寿，山偕雅韵水和声。”字迹清秀，像是谁在雪天里写下的心愿。亭中坐着几个人，裹着围巾，捧着热茶，话不多，但笑声偶尔飘出来，惊起枝头一团积雪。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心想，大寒虽冷，可人聚在一处，连风都绕着走。

公园的小径像一条蜿蜒的银带，穿过雪地，通向那座红顶小亭。亭里坐着一个人，背影安静，像是在等春天。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几根枯枝还挂着绿叶，像是不肯认输的老兵。我沿着小路慢慢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声，像是大地在低语：冷到尽头，便是回春。

林间小路往上，几级磨盘台阶被雪半掩着，像是谁故意留下的脚印线索。阳光斜照，树影斑驳，雪在光里微微发亮。我拾级而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大寒这天，山林不说话，可每一片雪、每一缕光，都在讲一个关于忍耐与等待的故事。

转过一处山石，松树列队而立，枝头堆雪，像披着白袍的僧人。灌木伏在雪下，只露出一点绿意，倔强地活着。阳光洒在岩石上，雪面反着光，清冷又明亮。我站定片刻，忽然觉得，大寒不是终结，而是自然在屏息——它把热闹藏起来，把颜色收起来，只为等一场干净的重启。

几块巨岩卧在雪中，像沉睡的兽。雪厚厚地盖着它们的脊背，边缘整齐，像是被谁精心铺过。灌木矮矮地伏着，与岩石一高一低，一刚一柔。远处树梢挂雪，阳光一照，雪光四溅，像是大地在眨眼。我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雪，冷得刺骨，却让人清醒——大寒的美，从不取悦人，它只忠于自己。

走到园子东角，忽见一树腊梅开了，黄花点点，缀在残雪未消的枝头。风一吹，花瓣轻颤，雪粒簌簌落下。蓝天高远，像是特意为这抹亮色搭的背景。我停下脚步，忽然明白：大寒虽冷，可春天早已在枝头悄悄试脚。那些雪，不过是它临行前最后的回眸。

岩石边站着一个人，穿白外套，背影单薄却挺直。他望着远处的松林，一动不动，像也是雪中的一部分。松树挂雪，枝干如铁，风过时，雪团扑簌落下。我远远看着，没走近。有些寂静，适合一个人独享。大寒这天，天地清冷，可人心若静，便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冬的呼吸。

抬头望去，山远了，雪薄了，风车在山顶缓缓转动，像在丈量寒风的深度。山下红砖房顶积着雪，通信塔高耸，切割着灰蓝的天。现代与荒寒在此相遇，竟也不突兀。大寒，不只是古人的节气，也是此刻我们踩着雪、抬头看天时，那一瞬的凛冽与清醒。

几栋彩色的楼房静静立在雪中，屋顶白，墙色鲜，像童话里的房子落了人间。凉亭旁停着几辆雪车，车顶堆着小雪丘，像是谁随手放的帽子。远处山影连绵，高楼隐约可见。大寒这天，城市也放慢了脚步，让人有空看看雪，看看自己踩出的脚印，想想——冷到极致，是不是也意味着，春天正悄悄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