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我依然是少年

佛手

晨起时，骨头发出咔咔拉链的声响——我在穿戴，

那件日益宽大的少年时光。

他们递来纸，年轮是既定的判决。

我提笔，却修改了风的年纪。

是的，我交出头发作初雪，

视力化雾霭，但在右耳后方三厘米，

私藏了一片拒绝结冰的海。

你问什么是少年？

是电梯上升时，想踩上扶手的冲动；

是将云朵含在舌尖，测量甜度的旧习；

是帽檐下，那只蝉蜕留下的遗嘱。

“该用银杏叶当书签了。”有人说。

我转身，在空白墙壁用指甲开凿航线。

当药片在掌心排成起义军的阵列，

我一扬眉，便饮尽十六岁的啤酒沫。

我的关节豢养叛逆的雨，脊柱是晴雨表。

每逢低气压临近，便集体密谋，

如何冲垮名为衰老的堤坝。

镜中白发是误入草原的蒲公英，

而草原正绿得理直气壮。

你听——每次大笑，

都有玻璃弹珠在胸腔的宫殿重新加冕。

别数我额头的等高线。

那是我导航回第一场日出的星系图。

当最后的智齿松脱留下的方寸，

将长出崭新的指南针。

六十六圈年轮？

不过是奔跑时，大地记住的涟漪。

我随时准备摔碎这具陶罐，

让飞溅的每一片都成为漫山遍野、不肯投降的绿。

我少年的开始，

忘了是那年的日历，

但我的少年永远没有终点。

77，更可能是88岁，

在我的认知里，男人致死是少年。

我不仅有一颗少年的心，

更因为我始终敢向生活伸手，

摘那枝未熟的春；

敢把皱纹揉成纸鸢的线，

一头拴着人间烟火，

一头扯着天边未竟的风；

敢在暮色里做晨光的信徒，

把每一个明天都当作第一次踏足的旷野；

敢守着心底的炙热，不与岁月讲和。

人间的钟摆摇落多少霜雪，

我便在霜雪地里，

再种一次少年的星河。

我知岁月有刃，

却偏要以骨为盾，

护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天真，

护着那腔撞碎平庸的热忱。

六十六岁是岁月给的刻度，

而我活的，是自己定的青春。

这人间纵有千般老去的模样，

我偏要做那不肯低头的，永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