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小镇

玉指禅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对绥芬河小镇的记忆,与酒有关。我四岁那年,父亲从省军区调到绥芬河边防检查站,负责海关进出口检查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绥芬河是北方中苏边境一个群山环抱的小镇,古老的中东铁路从这里进入苏联远东腹地,检查站坐落在一个山坳里。那时中苏关系交恶不久,两国人员仍有一些往来。</span></p> <p class="ql-block">  每个周末,边境检查站两边人员要举行会晤,每次都要喝酒,喝酒都要喝醉,醉了还要跳舞。父亲喜欢喝酒,每次会晤酒醉回家一嘴酒气,没深没浅折腾我和哥哥。我最怕醉酒的父亲,怕他锉刀一样的胡子,在我们脸上蹭来蹭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喜欢父亲喝酒,更不喜欢父亲跳舞。每到周末,都叮嘱父亲不要喝酒,父亲从来不听,每次都喝得醉醺醺。一次父亲会晤回来,带着一股酒和香水的混合味儿,母亲把鼻子贴到父亲身上嗅来嗅去,问父亲是不是跳舞了?父亲诚实的回答了母亲。他们争吵起来声音很大,我躲在被窝里不敢作声,许久我听见母亲在哭,又听见父亲小声哄着母亲。那以后,父亲还是喝酒,我再也没闻到那种怪怪的香水味。</p> <p class="ql-block">  检查站军人家属,住在一栋四层黄楼。黄楼原来是俄国人修建中东铁路时的一个兵营,红色的地板有些斑驳,踩上去吱吱作响。楼层是按军衔大小分配,楼层越高官级越大。我家住在一楼,55年全军大授衔时,父亲授的是大尉军衔,营级干部。</p><p class="ql-block"> 黄楼四层是库房,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一天,库房开了,里边堆放着日本人的军服和枪套,枪套有新有旧,木头做的。我们这些军人的孩子看见后兴奋异常,趁中午休息,偷偷溜进库房,每人拿了一把枪套,迫不及待的玩野战游戏。孩子们玩的疯,约好第二天再玩,第二天来了一辆军车和一队战士,把库房里的东西搬走了,枪套也给没收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  军人的孩子,骨子里有一种传承,黄楼里的孩子们经常玩野战游戏。野战分两伙,一伙红军一伙白军,抓阄决定。我记得楼里有一家姓梁的军人,家有11个孩子,玩野战游戏,他家里的孩子就能组成一个排。</p> <p class="ql-block">  野战游戏,有时还动起了真刀真枪。一次野战正酣时,白军科长的儿子,从家里拿出一把日本军刺想显摆一下。红方“指挥官”是副站长儿子,看到后蹙起眉头,回家拿来一把日本佐官刀,军刀又长又亮闪着寒光。孩子们围拢过来,满是羡慕嫉妒的眼神。这件事传到站长那儿,开大会让科长做检查,科长是个老革命,脾气火爆,在大会上骂站长算个球。那以后,背地里站长就成了“球站长”。</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上级规定军人家里不得私藏武器,刀枪上交,可军刺战刀之类的谁家都留一两件。这是一种军人的情结,对缴获的武器十分珍惜。我家里有两把军刺,一把日本军刀,刀很短,父亲说那是下级军官用的,与佐官刀不能相比。</p> <p class="ql-block">  春去秋来,转眼在黄楼居住已经两年。黄楼后有一条小河,平时干涸着,到了雨季才汹涌起来。河的对岸是墓地,杂草丛生,人们叫它“毛子坟”,那里埋着俄国佬的孤魂野鬼。母亲百般叮咛不让接近那条河,说那条河邪门,每年都要淹死人。还说人死了会变成鬼,找到下一个人才能脱生。</p><p class="ql-block"> 一年秋天,河水枯了,我在那条河里捡到了一个十字架,上面刻着洋文,我拿来给了母亲看。母亲一脸愠怒,问我哪儿拾的,我没敢说那条河。母亲说,俄国佬戴过的东西,里边游荡着他们的灵魂。我害怕那些灵魂纠缠,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去小河,把十字架丢进了河里。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这是我童年坐在旷野中痴痴发呆,经常问自己的一句话。长大以后经历了太多亲朋的生死,我更相信有灵魂的存在,在天堂能保佑我们,在人间少些痛苦和磨难。</p> <p class="ql-block">  一年冬天,临近春节,父亲陪俄国人会晤喝酒很晚才回来。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早起大雪封门。母亲叫不醒父亲,门又推不开,只好心疼打碎一块玻璃,让我从窗户爬出来,去挖封门的雪。打碎玻璃那一刻,风像蛇一样钻进屋里,很冷很冷。醉酒的父亲还在酣睡,母亲一会儿抹着眼泪,一会儿又笑出了声。她从窗台上抓起一把雪塞进了父亲的被窝。看着父亲醒来狼狈的样子,我们也笑出了声。</p> <p class="ql-block">  生三弟时母亲没有奶水,三弟是吃牛奶长大的。送奶人是个俄国老人,眼睛是蓝色的,两眼间夹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子。俄国老人推着送奶车驼背的身影,那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多年以后,一直在我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 俄国老人手里拿着一张写着门牌号的纸,纸很脏,一股膻味。他话语不多,慢吞吞把奶瓶放在窗台的木格子里,收走空瓶。每次送奶我都嗅到俄国老人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那酒味与父亲身上的酒味不同,有一种马尿味儿。三弟渐渐长大不再喝奶,俄国老人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一年冬天,我看见那个俄国老人,在马路边醉的不醒人事。回家后我说给母亲听,母亲淡淡说,许多俄国佬都这样,酒比爹妈还亲。几天后,我听到俄国老人醉酒冻死在街头。我惊恐的告诉了母亲,母亲只是轻轻的摇头,深深的叹气。</p> <p class="ql-block">  我们在绥芬河住了三年,父亲被调去连珠山兵工厂,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心里恋恋不舍。我们厌倦了这种居无定所随军迁徙生活,父亲却说,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景色比这里还美。听到父亲的话心中又升起了一种向往之情。</p> <p class="ql-block">  之后父亲多次调动,我们随父亲走了许多地方,那个边陲小镇给我留下了深深记忆。前些年,与朋友自驾去了绥芬河,绥芬河己经成为北方中俄贸易重镇。</p><p class="ql-block"> 我四处寻觅,居住的黄楼不复存在,当年那条小河及周边建起了公园,城市在发展,那山那水,那街那巷己在岁月的长河中淹没,但童年那些往事,毕竟是咬合我生命的链条,此生不可或缺。</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1月20日于三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