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聊斋》 读《聊斋》 蒲翁松龄，乃我崇仰之真才子也。 《聊斋》一书，开卷则文采飞扬，悉篇则华章都丽，得句则石破天惊，临笺则龙骇凤跃。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梦幻虚幽，奇诡怪诞，人妖两栖，阴阳容与，极众生之形态，托深意于毫素。创设阴冥，反照人间。以此惊世骇俗，抑恶扬善，功莫大焉。 蒲翁曷以“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世道使然。其十九岁则冠乡试为秀才，尔后则屡困场围，频落孙山，终老未曾解褐。其才虽非衙官屈宋，也一时潘陆。无奈官场黑暗，青蚨为先。蒲翁乃一介穷儒，家无瓶粟，囊中空如，无钱人事，难通关节，终成落藩溷花，淹偃一生。人间不假半空于鸿飞，转借阴冥一泄膺胸孤愤，于是便有侠女斩恶人头，美狐嫁为书生妻，试官皆耳聋眼瞎，当道尽虎官狼吏。人间百态现形于《聊斋》。. 古来谈妖说鬼者比比，豪放如苏轼，豁达如纪昀，《酉阳杂俎》《太平广记》《玄冥录》《夷坚志》，不一而足，无不是命乖运蹇，仕途颠踬而思鬼。强梁世界，原无皂白，悃愊君子，受伤更甚。况郢人难觅，谁可质言？固志士便神慵志惰，知程景黯淡，不向异域，更向何处以申情愫。陶渊明虚拟《桃花源》，吴承恩幻作《西游记》，李汝珍追梦《镜花缘》，和《聊斋志异》其情一也。但观尔来之书，其深意无可与《聊斋》比肩。何也？蒲翁有机云之才却困厄不偶，屈守西席，寄人篱下。短时幕府，却阅尽官场残酷。家不能居，妻不能守，忧于苛捐杂税，长遭豪贵白眼，其中况味，百感杂陈，正如其自喻:“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凄凄惨惨戚戚，切肤之痛倾注于白纸黑字间，能不动人心魄，悚人灵魂。 <p class="ql-block">《聊斋志异》不可当鬼域看，它乃人间镜像。《罗刹海市》以丑为美，越丑越当高官。言其貌丑吗？否！言其行丑德丑心丑。《司文朗》写高中之文章皆目不忍视，以鼻嗅之，也令人作呕，文之恶气只能从膀胱泻出。文中借盲僧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皆盲矣。”此为蒲翁之骂，唯有此骂方能一解心中郁垒。《贾奉雉》直是蒲翁夫子自道。开篇即曰:“人名冠一时，而试则不售，风格洒然，谈言微中，小试则取第一有余，闱场取榜尾不足。”暗嘲自己是“假凤雉”。</p><p class="ql-block"> 《聊斋》说尽阴司之孝之诚之善之美，反照阳间之恶之伪之残之鄙。蒲翁宁与狐妖鬼怪交，甚而与毒蛇交也不愿与人交，他哀叹:“此生所恨无知己”。他感慨:“花妖狐魅，多具人情”。他厌恶:“花面逢迎，世情如鬼”。西方哲人说:“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和自私的物种”。蒲翁所为印证了世界对人性认知的统一性。</p> <p class="ql-block"> 《聊斋》文字虽精彩，但最可叹为观止的应是“异史氏曰”。此乃仿《史记》太史公曰。史上有众多模仿者。《文心雕龙》有“赞曰”，《客窗闲话》有“乡厈曰”，《谐铎》有“铎曰”，《夜雨秋灯录》有“懊侬氏曰”。除却“太史公曰”，诸“曰”无一可与“异史氏曰”同日而语。绝无“异史氏”点评之深刻犀利哲睿。《画壁》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千幻万作，皆人心所自动耳。”真乃明白如话，老婆苦心，直抵菩萨，点悟懵人。《陆判》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陆公者，可谓嗤皮裹妍骨，陆公犹存乎？为之执鞭，所欣慕焉”。蒲翁大才，羡煞人也。笔下生莲，点石成金，妍媸不在外表，善恶自出人心。数千年来能将阴阳颠倒，人鬼互换唯蒲翁一人也。</p> <p></p> <p class="ql-block"> 蒲翁一生播荡，垂老仍不弃功名青云，他在《偶感》诗中说:“潦倒年年愧不才，春风披拂冻云开。穷途已尽行焉往？青眼忽逢涕欲来”。此诗感于和文坛巨擘王士祯的一次宴谈。欲附其骥尾，希其说项并求其为《聊斋》作序。王士祯乃朝中大老，口惠唾余岂能轻易泽及穷儒。模棱支吾一番，便作杳鹤牛海，终未书一字，仅以一首小诗敷衍:“姑忘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是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吾回环洛诵也未听出褒义来。诗中挖苦蒲翁不作人世颂歌，偏爱狐吟鬼唱。蒲翁岂是腆颜之人，十年不与其通八行之书，做了回昂藏丈夫，也多了一抹厌世之心。</p> <p class="ql-block"> 《聊斋》所写并非皆为虚构，半为蒲翁亲历亲闻，只是借鬼狐而述之。如好友孙蕙，升官后骄奢不义，族人家仆霸凌一方，祸害乡梓，广蓄姬妾。将蒲翁腻友顾青霞纳为小妾，却冷落不顾，致使其红颜早亡。蒲翁据此写就《狐谐》影射孙蕙为龟鱉。《韦公子》中痛骂孙蕙丧失人性，玩弄妇女，焚琴煮鹤，视玉为石。《娜娜》则完全是为顾青霞量身定做的篇什。《娜娜》异史氏曰:“观其容而忘饥，听其声则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也。”《连城》《宦娘》《绿衣女》中皆有青霞影子可寻。</p> <p class="ql-block"> 《聊斋》说鬼谈狐，大都赋予了孝义廉耻，唯独缺一忠君。何也？蒲翁认为，国家的一切灾难民瘼皆缘于庙堂，有清一朝，水患频仍，虫害相继，苛捐胜虎，贿赂公行，饿殍遍野，白骨撑天。此君有何可忠，此朝有何可颂。加以蒲翁生计艰难，衣奔食走，西窗孤独，形影自怜，空怀满腹锦绣，饥不当食，寒不做衣，文名在外，世间尚少孙伯乐，阴府可亲，愿当魍魉曹丘生。问知音，只在青林黑塞间。</p><p class="ql-block"> 蒲翁淹蹇，当不足怪。在清朝，探花不值一文钱，况蒲翁？《聊斋》虽是文采斐然，终是小说，不入当时主流。且多含讥刺，故王士祯不为作序，纪晓岚断纳《四库》，喻成龙尚欲署名《聊斋》，怕是乌纱不保，项上头颅移位呢。</p><p class="ql-block"> 读其书，思其人。史上才子如蒲翁者有几人？文章憎命达，于蒲翁终是大憾，但《聊斋》确为人间秦镜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