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第二十二章 “杨”帆启航 “姐”伴而行）

冬雪夏雨

静蕙乘上直达美国纽约的航班，开始了孤单的行程。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那个白杨组织的使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成为杨振宁教授的学生，更不知道她这看似单雁西飞的孤独行程中竟然有人暗中陪伴她。或许人生总有些驿站，也许人生的道路千曲百回，不断的转折，这行程总让她有些迷惑，怎么会是一个人的旅行，怎么会让自己这么孤单？ 孤单属于她。本来他们是可以比翼双飞的，可曾经的约定，却演绎了一次“走丢了”的失约。他在三岔路口背离了她，使之渐行渐远。如今，他们只能劳燕分飞，孤单影只地前行，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好独自走在去往异国他乡的路上。 此时此刻，她很彷徨，也很迷茫，她不知道这条路有无尽头，也无法知道宁心走的那条路究竟通向何方。我们的路是相向而行还是背道而驰呢……她眼睛潮湿了，豆大的泪珠奔涌流下，淌过那扇窗，流过她那脂玉般的脸庞。她默默把头靠向机窗，任由泪水汩汩流下，迷离望向舱外，白云一片片飞速飘过，似乎是那么匆忙，又似乎是在横冲直撞，漫无目标地横冲直撞。它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更不知自己应冲向何方！ 注视着那片生活过的土地：忽然有种良园虽好的感触，可到底是不是久恋之乡呢？她曾经爱它那么深，也曾经怨它带给自己的苦难：她原本幸福的一家人，父母正在他们人生辉煌的巅峰时候，卖国、特务的外套冷丁就罩在身上……其实，他们真实内心世界里，哪里会去卖国啊。父亲被关押多年，却始终无怨无悔，但这种爱国情怀却被那场运动践踏得破败不堪。 谁能知道他们的爱家爱国情操呢，谁知道他们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的奋斗拼搏呢，谁能理解他们夜以继日的忘我劳作仅仅是为了一篇“卖国”论文啊。在中国刚刚建国，基础非常薄弱时，像父母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拢到一起才有多少啊，可他们却是在浪涛的漩涡中沉入水底，连喘口气的机会都得不到，只好任其湮灭，等待默默地终老。幸福，快乐的他们最终也只好自作自受，自尝苦果！ 她回忆着与李兰的彻夜长谈，兰儿那么优秀，那么睿智，心境透明，心底无私，可她却能为爱而放弃，她放弃过直接报考清华去选择滨大，追随宁心，又为深爱宁心而尊重宁心的选择，与宁心成为金兰兄妹，这种担当，这种情怀，堪称完美。她就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美在内心，美在深处隐藏着。可她能有一天也要去美国留学吗？与自己相比，兰儿更优秀，更完美，更有能力去完成留学梦想，可她能实现愿望吗？直到现在她尚不知李兰一年以后的今天，也要去美国留学，成为她的陪伴和战友。 兰儿曾经说过，机会属于每一个人，属于每一个有准备的人，可并不是每个有准备的优秀的人都有机会的。对此，自己有同感：是姨夫为自己争取到的机会，没有他，就算是自己再优秀也是白搭…… 蕙儿最愿意和兰儿交谈，她们之间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今天她一如既往地记起与李兰彻夜长谈中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何时何地，任何情况之下永生都不会忘记： “蕙姐，你二十四岁了。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就算不年轻了！”兰儿很严肃，显得一本正经。 “不年轻又怎么样呢？”蕙儿笑笑，同时，她知道兰儿将要说什么。 “感情上的事，或者说你的终身大事，怎么样了？”兰儿进一步问，“还是跟宁哥哥交朋友，谈恋爱吗？” “是的。”静蕙淡淡地回应。 “连书信往来都没有，只靠写日记谈恋爱吗？”李兰十分幽怨。 “一直写了五本，只能写在日记里，不知道寄到哪里，更是连一次面都见不上。”蕙儿咬咬下唇。 “每年‘七夕’，牛郎织女尚且可以相聚呢，唉！”兰儿叹息着。 静蕙低头不语。 “宁心哥哥，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兰儿自言自语。“你这一年里没他的一点消息？”兰儿一迭连声，“对你俩的事，他到底怎么考虑的？他打算怎么办？” 蕙儿终于忍不住了，泪水扑簌簌直落。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把先前姨夫提供的消息和乐儿姐姐几个月的不幸遭遇说了一遍。 “什么，表姐竟遭受如此大难！”兰儿听了大为惊叹。“真的，我甚至想不出国了……”静蕙抽泣道。她念着表姐石乐，可姨夫的话也只说了一半，她们姐妹现在仍不知道她们心念的爱人、义结金兰的哥哥宁心亦是死里逃生！ “为什么？” “去陪伴姐姐，还有留在国内寻找宁心！等找到他之后，让他一起出去。” “你的想法不现实！”兰儿严肃起来，“你一个姑娘家，到哪儿去找他？姨夫不敢告诉你，你找得着吗？中国太大太深太险，弄得不好，连你自己也丢了呢！” “那怎么办呢？我怕永远见不到他……” 兰儿听了，使劲摇头。 “咳，你呀！”兰儿失笑，“其实这是个好消息，有胜于无嘛，姨夫早晚会告诉你的。他只是现在不好说而已，也许是有难言之隐呢。”说到这里，兰儿一拍脑门子，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怎么估计的？快点说呀，兰儿！” “姨夫不是说要还你宁心吗，这还不是好消息？”兰儿眨眨眼睛，美眸弯曲，“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静蕙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以嘛，蕙姐姐，一切要从长计议。你先去美国，我在国内继续查找宁哥哥，一定会找到的。” “那就太好了。” 谈到这里，安静下来。 “哦，对了，我把这些日记交给你，都整理好了，”蕙儿递交着日记，“你是可以看的，还有这个存款，请你交给他。” 兰儿接过厚厚的一摞日记，抬眼注视着蕙儿，那眼神和表情难以言喻。 兰儿抽出存款票据，“这个你必须带着，这是我代表宁爸爸和妈妈交给你的，也是我们宁家欠你的。” 兰儿刚端起杯子想喝口茶，却又放下，若有所思。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很难启齿。对这一切，静蕙尽收眼底，她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端正身姿…… “蕙姐姐，不久，你将会离开我们，离开母校，离开故土，奔向远隔重洋的异国。”兰儿终于再度开口了，表情和语气都很郑重，说话很慢，“我们为你高兴，也感到恋恋不舍；你在我们身边生活了五年——人生中能有多少个五年呢？你知道我们多么爱你……” “我也深深爱你们，兰儿，还有宁爸爸，宁伯母！”静蕙双眶湿润了。 “临别之际，有一个事实，我应该告诉你。”兰儿几乎像长辈的样子，“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宁家父母，他们也看到你的照片，他们说宁哥哥找到了最优秀的妻子，让我告诉你，他们认定了你！” 静蕙举目凝视着兰儿，沉默不语，胸中涌动着激动，还有一点不祥的预感。 “你要走了，本不该让你带上记挂，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宁爸爸这几年挂着心哥哥，再加上积劳无止，现已查出肝癌晚期，不知道临终能否见到哥哥，更不能支持到你学成归来，所以他留下遗言，希望你能为宁家传宗接代！” “兰儿，宁爸爸！”静蕙哆嗦了一下，“请放心，静蕙誓言，非宁心不嫁，今后无论到了哪里，我都当做宁家人。” 兰儿注视她，端坐不动。 “是的，蕙姐姐，我们相信你。所以，”兰儿镇静情绪，使语句保持平稳，“值此临别之际，我们有责任告诉你，你的公婆，不，父母——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会在心哥哥不在时，对他们负责任的！”兰儿的语气带着坚毅，“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个猜想，姨夫既然知道宁心哥的现状，说明他与哥哥定然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既然他将哥哥送往军事学院，说明他更重视哥哥的前程。乐姐姐能用生命去保护哥哥，那哥哥的命运和前程自必无忧。可是，”兰儿又端起茶杯，随手又放下，“我直觉中，乐姐姐绝不仅仅是替你去用鲜血与生命保护他的，乐姐姐定然会钟情哥哥！” 静蕙的脸色陡然发白，“如你所说，我更担心姐姐有此举动，若真的是这样，心儿又钟情于姐姐，我宁愿成为下一个兰儿，只是，只是我一生再不会嫁人！”蕙儿显然更加激动，眼中充满晶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必须遵守诺言！” “唉，缘孽，”兰儿心中一紧，想起自己的承诺，“事事无料，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傻呢，你与哥哥一次次的亲密，怎么能够成为下一个兰儿呢？” 是啊，蕙儿能有退路吗？“妹妹！”静蕙失声叫道。她冷汗涔涔，全身震颤，摇晃。李兰急忙过来，坐在她旁边，伸展双臂抱着她，抚摸、拍打她的肩和背，为她一遍遍拭去额上的汗水和面颊上的眼泪……“蕙儿姐姐，你说了，你会有足够的坚强！”李兰轻声说，“我相信你，正如我爱你一样。” 静蕙将脸埋在兰儿怀中，紧闭眼睛，既不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有肩膀微微抽动，在默默地流泪。良久，她抬起头，撩撩略显凌乱的鬓发，用手绢捂住双眼，长时间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李兰用湿毛巾为蕙姐姐仔细拭净面庞，然后端过来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如果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那就是，你还要再等我一年，我定然要知晓哥哥的下落，若真有不可挽回，我也参加去美国的托福考试，用我的陪伴去偿还哥哥的债务！”李兰之所以这样说，其实她的这个愿望已在计划中实施着呢。 “谢谢你，兰儿，”静蕙强忍着心痛，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谢谢你，也谢过他，毕竟他给我真实的爱，给了我永远的思念，等你见到他，将我的心送给他，我会满足的，告诉他，即使背离，我也不会记恨他！”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我早有预感，可我必须兑现我的诺言，放心吧，我会完璧归赵……” “是吗？”……李兰热泪盈眶。 “兰儿妹妹，我深深感激你！五年来，你给了我四年姐妹的温暖，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你就是我的亲人。”静蕙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们特别小心翼翼地保护我，惟恐我受到任何的伤害。” 李兰沉默了一会儿，用喃喃轻声说，“你不知道我曾经多么爱哥哥，正是你的出现，你的优秀，让我发现哥哥的真爱其实是你，为此，我放弃自己脱缰的情恋，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爱的继续，希望你承载着我的爱去加倍地爱他。”李兰直视着蕙儿，“所以，我有责任更好地关心你，不能让你作无谓的牺牲。姐姐，我多次对你说过：你是极具天赋的——你记得我接着说了什么话吗？” “你说：姐姐，你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优秀的物理学家。”蕙儿的眼眶发烫，泪光灼灼，“你说，记住，要以一位优秀物理学家的身份和方式报恩。” “今天，当你出国前夕，我要表达的仍是这个意思：要以一位优秀物理学家的身份和方式，去重振中国的‘大唐气象’！”说完，李兰拿起那张放在桌子上的存单，略一折叠，塞进自己的衣兜，口气不容置辩，“我心中有数，姐姐，你迢迢万里，远赴美国，花费比较大，这些钱用得着的，我随后办理好有关手续，存入你的账户，希望你不要拒绝。” “这不是钱，而是你们的爱，你们的心血！”静蕙心中像燃烧着一团火。确实，她没有多少钱，她站起来，朝兰儿深深鞠躬，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簌簌直落。 “姐姐，我还想说几句话，算是为你送行。”李兰说着，竟哽咽起来。她背过身去，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你说吧，我一定会把每一句甚至每个字铭记在心里。”静蕙泪流满面，“你的临别赠言，比多少钱都更可贵！” “那么，亲爱的姐姐，尊敬的嫂子，请你记着：第一，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父母；第二，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无论你有了何等的成就、地位和荣耀，都决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李兰终于平静下来。她回身凝视蕙姐姐，语气沉重，“还有，第三，学成之后，一定要回到中国来，把全部智慧和才能，献给自己的祖国和人民”。 机舱中，静蕙心中酸酸的：国家，民族，亲人，恋人，故乡，热土，这些东西是不可以割舍的，佛说：放下，可偏偏这些东西你却永远放不下。 她记挂着父母双亲，那是一种最为珍贵，最为伟大，骨肉相连的亲情……她记挂着自己的表姐，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手足情……她记挂着宁心，那是一种心脉相通，刻骨铭心的爱情……她记挂着李兰，那是朝夕相处，心缘投机，至高至尚的友情…… 这是人生中的一次次遇见。儿时的伙伴，青年时代的初恋，生活中的相拥……生命中的所有遇见，是因缘相遇，因情生暖。红尘烟火，岁月曲折，自己终是要品尝些许苦辣酸甜，才能领悟人生里的人情冷暖。 给生命一份厚重，默默领悟；给心灵一份达观，静品淡藏。红尘本浮沉，回归心灵的，才是最真。她需要豁达，她需要在痛苦中复苏。在阡陌红尘中寻找一种宁静，宁静，是心灵的回归，是自然与灵魂的契合。宁静的自然，恬静优美；宁静的心灵，淡泊安然。宁静，是思维的乐园，不必倾诉，只需一眸微笑，便可点亮日月草木；宁静，是心灵的圣地，无需喧哗，默默里珍藏人生的喜怒哀乐，将一些过往沉淀成流年的逝水沉香。宁静，是一种归真，一种淡泊，一种沉淀，一种抒情。 生命本无常，红尘本浮沉，流年无恙，浮世清欢，很多时候，在世人面前觉得自己很坚强，无人的时候，才能卸下疲惫的伪装；很多时候，在世人面前装得自己很快乐，回过头，却无法克制忧伤。而一隅宁馨，一席长调，偶尔于悠然见南山中释放的本真，却可以让灵魂与俗世有一个恰好的接点，用来安放疲惫的灵魂。人生就像一次次弹跳，有得有失，有升有降。总得走过一些经历，才会慢慢成熟；总得品味一些沧桑，才会慢慢成长，每个人都有最脆弱的一面，谁也不是天生的坚强。 不必抱怨生活给予了我们太多的磨难，大海失去了巨浪的翻滚，就会失去雄浑的个性；沙漠失去了风沙的狂舞，就会失去原本的壮观。生命于人们，恰似沧海一粟，却承载了太多的情非得已。慢慢历练，总会让生命羽化成蝶；渐渐成熟，总会把某些风景看透。时光消磨了人们的流年，却让人们收获了生命的优雅；岁月沧桑了人们的容颜，却让人们体悟了人生的厚重。 一花一叶一菩提，一笺一墨一心语，于时光深处翻阅流年，总会惊醒淡淡的疼，经年的指尖滑过思想，于默默里温婉了曾经。这世上，总会有些人，让你魂牵梦萦；总会有些事，让你念念不忘；总会有些过往，让你刻骨铭心。经历了沧桑的心，成熟、稳重；经历了沧桑的梦，深沉、恬静；经历了沧桑的年龄，淡定、从容。生活，有许多沟坎需要跨越；岁月，有许多遗憾需要弥补；生命，有许多迷茫需要领悟。痛并快乐着，思索并追寻着，彩虹总在风雨后，沧桑，何尝不是人生一笔最珍贵的财富？ 静蕙在黎明中走下舷梯，挺起挺拔的胸膛，迈开坚毅的步伐，踏上了异乡的土地。一夜辗转，疲惫与心绪交织，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机场出口，愣愣地瞅着那个接机人：怎么会是我亲爱的图雅姑姐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