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其实是一个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地理名词，与饶州、信州一样，曾是省辖之下、县之上的府级行政机构，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徽州之名源远流长，西晋太康元年，晋武帝设新安郡，郡治先在黟县，后迁至歙县。隋开皇九年，废新安郡，并黟、歙二县入海宁，改设歙州。隋亡唐替，或郡或州，时有废立，大历五年，一州辖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婺源六县格局初步定型。再至北宋宣和三年，徽宗平方腊乱，改歙州为徽州，仍领六县。宋元明清，州改路、路改府，一府六县尚属稳定。民国初年，废府存县，徽州之名一度消无。建国后，起用徽州专区、徽州地区名号，拨婺源，增石台、旌德，下辖县市有增有减。1987年，撤徽州地区建黄山市，再划绩溪入宣城。自此，徽州“一府六县”的经典格局终究化作追忆。 1.徽州古城 我是冲着“古徽州首邑”的盛名去的歙县。相较徽州，歙县的历史要更为久远。公元前221年，始皇一统天下行郡县制时，即有歙县。隋朝末年，歙县汪华起兵反隋，占江南六州后，于歙县乌聊山筑城据守，自称吴王。此后千余年，任王朝更迭、州府易名、城池屡毁屡建，作为附郭之地，歙县自始至终与徽州府同城而治。<br data-filtered="filtered">歙县不远，加上高铁迅疾。150公里路程，上午9点从景德镇北站出发，10点半左右也就到了。我和爱人在酒店安放好行李，随即打车直奔徽州古城。网约车司机甚是健谈，短短十分钟车程便已将古城游玩门道囫囵讲了个遍。依他所指最佳游览路径，车过练江，绕黄宾虹公园、行知公园抵达潮水门瓮城。 相比南京中华门瓮城的雄浑壮阔，西安永宁门瓮城的规制严整，徽州潮水门瓮城因缺了箭楼的凌空护峙，终究是少了几分雄关要塞的巍峨气魄。好在小城亦有小城的别致韵味。本该是空旷平阔的瓮城腹地，偏偏有几间商铺错落排布，曳出一条烟火小街。正当我暗自思忖，寻常民房何以能与昔日军事要塞安然共存时，几位身着汉服的女子说说笑笑，正从前方店铺飘逸而出，瞧她们人手一杯的“文墨二两”奶茶，心中所疑早已烟消云散。商机真是无处不在，一处冷硬肃杀的城防要塞，竟被这般盘活成了烟火氤氲的市井旺角。徽人的灵活变通果然名不虚传。 经潮水门进城，左前一座牌坊先入眼帘。观其形制，四柱三间二楼的格局，配着重檐悬山顶的构造，石质基座与立柱稳稳托住木质额枋和楼顶，木石相济的材质组合，在牌坊林立的徽州，其实算不得稀罕。此坊的绝妙之处，全藏在前后两块匾额之中。细细端详，既无“御制”“敕建”之类的皇恩标榜，亦不见“忠孝节义”这般的俗常旌表，唯正面题“承流宣化”、背面书“东南邹鲁”，清清爽爽八个字，便将徽州崇文重教的千年底蕴淋漓彰显。 牌坊直通徽州府城，抬眼望去，南谯楼便赫然矗立在前方。作为徽州府城的门户，南谯楼由门洞和望楼两部分组成。望楼本为军事瞭望之用，因其内置有铜壶滴漏与更鼓，兼具夜间报时功能，故又得名“鼓楼”。南谯楼的特别在其门洞，与别处多为拱形不同，此处门洞延用宋代排栅柱造法，左右各竖13根立柱斜倚，柱间再以枋梁牵扯联成整体排架，托举起一座跨度逾四米，形似倒梯形的独特门洞。洞内中门日启夜闭，本地民众因其门扇开启后掩蔽两根立柱，便以日间所见的立柱数目，将其唤作“二十四根柱”。<br data-filtered="filtered">穿过门洞，便踏入徽州府衙广场，与南谯楼遥遥相望的，正是那片坐北朝南的徽州府署群。许是恰逢修缮，府署朱红仪门紧闭，我俩索性转身向东而行。 都说徽州与歙县是“府县同城，城套城”，单那徽州府城，以阳和门为界，又有子城与罗城之分。西侧自南向北纵列谯楼、仪门、大堂、二堂、知府廨，这里曾是古时徽州的权力中枢，通常称为子城，也可叫作内城。出阳和门，往东直抵斗山德胜门一带，街巷纵横处则是士民商贾聚居的罗城。<br data-filtered="filtered">未入罗城，先睹牌坊。虽说此番来歙县之前，早已从典籍图册间识得这座许国石坊的模样，但当真正站到跟前，直面那八柱围合的磅礴气势时，心底依旧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 许国石坊又名大学士坊。据史书记载，明万历十二年，歙县人许国因襄赞中枢、决策平定云南边境叛乱有功，获擢升少保、授武英殿大学士，万历皇帝感念其功勋，特旨恩准由徽州府出资，在许国的原籍之地，营建一座旌表功勋、彰显皇恩的恩荣牌坊。<br data-filtered="filtered">因许国是内阁重臣，又有地方官署专款兴工，牌坊的营造可谓极尽考究。除石料尽皆甄选严州茶园石外，外观形制更是突破传统牌坊四柱三间的定式，以左右两座双柱单间牌坊，巧妙衔接前后两座四柱三间三楼牌坊，独创出国内仅此一例的八柱四面组合式牌坊。当地百姓以其独特的八柱造型，习惯称之为“八脚牌楼”。 八脚牌楼正对着中和街，沿街前行不远便是陶行知纪念馆。我曾在乡村小学执教二十载，对行知先生素来心怀敬仰，此番途经，自然不肯错过这份瞻仰先贤的机缘。<br data-filtered="filtered">循着馆内导图指引，我俩逐一穿行瞻仰、学陶、师陶、思陶诸厅。一张张旧照片、一件件实物、一段段文字，徐徐铺陈先生波澜壮阔的生平。 行知先生本是歙县西乡农家子弟，早年赴美攻读教育学，学成归国后便矢志投身教育革新。他深知平民教育之重要，一生奔走呼号，先后创办晓庄师范、育才学校和社会大学等诸多乡村教育机构，竭力让教育之光照亮底层民众。他提出并践行的“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三大教育理论，为中国乡村与平民教育开辟了崭新道路。诚如郭沫若所评，“二千年前孔仲尼，二千年后陶行知”，先生当之无愧。<br data-filtered="filtered">走完一圈，再度返回瞻仰厅，在先生雕像前躬身伫立。雕像上方，伟人题写的“伟大的人民教育家”与宋庆龄手书的“万世师表”熠熠生辉。这十二个字，既是对先生“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无私奉献精神的至高赞誉，也恰是他一生教育理想与家国情怀的凝练写照。 中和街尽头左拐是斗山街。我俩原本想去许、汪、杨、王四所大宅转转的计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实在不想趿着湿漉漉的鞋子逛，我便与爱人商量，明天要去的棠樾、呈坎，跟这里一样，满眼都是白墙黑瓦马头墙，不如先回酒店休息，等明天鞋子晾干了，再陪她去那两个古村看个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