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孤灯：昭明太子遗笺（中篇）之1

文斋凤影（免聊）

文/文凤 美号/28586566 图/AI制 　　 文选孤灯：昭明太子遗笺 ✪文凤 引子 中大通三年（531）暮春，建康东宫后池。 暖风卷着荷香，漫过乌篷船的竹帘。萧统伏在船舷边，指尖刚触到那朵初绽的粉荷，船身便猛地一倾，绝非风浪无措，是船底被硬物狠狠撞击了一下，那力道带着淬过阴鸷的狠厉，分明是蓄意而为。 江南春池的冰刚融尽，寒意却如利刃，穿透缟素衣袍，直钻骨髓。冷水瞬间裹挟着他。他挣扎着抬起头，水面晃荡的光影里，船夫那张带疤的脸格外清晰，眼神冷硬如池底寒石，毫无半分慌乱，只有灭口前的漠然。 意识开始模糊间，权谋争斗的碎片如利刃般在脑海中翻涌。 是钟山南麓母亲丁贵嫔的陵寝旁，匠人埋下蜡鹅时躲闪的眼神，那是构陷的伏笔； 是太极殿上，父皇萧衍冰冷如铁的质问：“厌祷诅咒，是为不孝”，字字戳破他对亲情的奢望； 是鲍邈之谄媚笑容下藏着的毒刺，是萧纲眼底一闪而过的野心，是东宫内外无处不在的觊觎； 是天台山晨钟里，慧皎禅师那句“心无挂碍，方得自在”的箴言，终究敌不过宫廷暗斗的腥风； 是东宫书斋里，三万卷藏书的墨香，刘孝绰递来的补遗篇目，《文选》手稿上“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心血字迹，此刻都成了权力棋局里的负累。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满手冰凉的池水。耳边是魏雅撕心裂肺的呼喊，更响的是《离骚》的千年喟叹：“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恰如他此刻的绝境。 为什么？ 是蜡鹅镇物本就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是山水清音、文心抱负，在皇权的绝对威压下，终究不堪一击？ 是他毕生坚守的孝仁与文道，在储位之争的漩涡里，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冷水呛入肺腑，剧痛蔓延四肢百骸。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池面上漂浮的荷花瓣，粉白如雪，像极了东宫书斋里那些未曾定稿的《文选》竹简，也像他未竟的抱负、未雪的冤屈。 文心未竟，冤屈未雪。他不甘心！ “《文……选》……” 微弱的呼喊消散在风里，萧统的身影，沉沉沉入碧水深处。 后池的荷花依旧开得繁盛，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爱荷、惜才、心怀天下的太子。 而他的死，不是意外，是权力绞杀的必然结果——蜡鹅案的真相、储位之争的残酷、文心与皇权的对峙，都藏在这池碧水之下，成为后世千年未解的权谋之谜。 第一章 钟山风来：母陵选址起疑云 第一节春祭丁嫔 中大通元年，清明。 细雨如丝，斜斜密织着建康城的青砖黛瓦。东宫的马车碾过湿漉漉的朱雀大街，车轮轧过青石板的缝隙，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萧统此刻的心境，绵密的愁绪，总也拂不散。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萧统清瘦的侧脸。他今年三十岁，身着素色儒袍，腰间系着墨玉带钩，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之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疲惫，一半来自《文选》编纂的日夜操劳，一半源于母亲丁贵嫔薨逝三年，陵寝却迟迟未能落葬的愧疚。 马车停在城南的一处旧宅前。这里是丁贵嫔的故居，青砖院墙爬着湿漉漉的青苔，院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温润。 自三年前母亲离世后，萧统每逢清明，必亲自前来祭拜，从未间断。 “太子殿下，到了。”随行的宦官魏雅轻声禀报，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统下车。 魏雅生得憨厚，眉眼间透着一股忠恳，是东宫为数不多能让萧统完全信任的人。 他手上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盛着祭祀用的香烛，还有一支用锦缎裹着的旧发簪，那是丁贵嫔生前最爱的饰物。 萧统点了点头，接过魏雅递来的油纸伞，缓步走进宅院。院内的几株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沾着雨珠，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萧统的肩头。 他驻足，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总角孩童，母亲常坐在梨树下，用这支银质发簪为他束发，指尖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常轻声叮嘱：“为太子者，当仁厚，当怀民，不可恃权而骄，不可因利而浊。” “母后。”萧统走到正厅的灵位前，躬身行礼。灵位上写着“梁故贵嫔丁氏之位”，字迹是他亲手所书，一笔一划，都透着刻骨的思念。 他从魏雅手中接过那支发簪，轻轻放在灵位旁，“儿臣来看您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东宫的几位学士，为首的是刘孝绰。刘孝绰才高八斗，性情直率，是《文选》编纂的核心人物。 此刻，他正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三都赋》手稿，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打扰萧统的哀思。手稿的页边，已经有萧统此前批注的蝇头小字，“此句铺陈过甚，可酌删”“意象重叠，当凝炼”，字字透着他对选文“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严苛标准。 萧统焚香，奠酒，动作一丝不苟。他看着灵位上母亲的画像，画像里的丁贵嫔眉眼温婉，笑容慈祥。 “母后，儿臣不孝，至今未能将您的陵寝落葬。”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今日清明，儿臣特来告知，钟山南麓已寻得一处吉地，不久之后，您便能入土为安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卷起灵前的纸钱，飘飘扬扬，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魏雅连忙上前，扶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台，低声道：“殿下，风大，小心烛火。” 萧统点头，转身走到西厢房。 这里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如今已被改成了临时书房，堆满了《文选》的手稿和典籍。书架上，三万卷藏书整齐排列，从经史子集到诸子百家，无一不包，是东宫文治之盛的见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殿下，”刘孝绰上前一步，递上手中的《三都赋》手稿，“左太冲此作，字句铿锵，意境雄浑，虽铺陈稍繁，然其辞藻华美，符合《文选》选录标准，还请殿下最终定夺。” 萧统接过手稿，细细翻阅。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拂过纸页上的批注，眼神专注而温柔。 “左太冲的文章，确有风骨。”他沉吟道，“《三都赋》曾令洛阳纸贵，其考据之详、辞采之盛，当之无愧入选。只是选文之事，关乎后世文道传承，需字字斟酌，不可有半分马虎。” 他指着其中一段描写宫殿的文字，“此处与《两都赋》意象相近，可删去三句，更显凝练。” 刘孝绰俯身细看，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回去校勘修改。” 萧统放下手稿，望向窗外的细雨。雨丝密密匝匝，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整个建康城。 他想起父亲梁武帝萧衍，想起这些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父亲年近花甲，晚年笃信佛教，常常不理朝政，沉溺于佛学典籍。皇子之间，暗流涌动，尤其是三弟萧纲，身边聚集了不少幕僚，时常以诗文附和父皇，隐隐有与东宫分庭抗礼之势。 萧统无心争权，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编纂《文选》，只想让母亲早日入土为安。可这看似简单的愿望，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魏雅，”萧统转过身，吩咐道，“明日一早，随我去钟山南麓，再勘察一遍那处吉地。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母后的陵寝，有半分不妥。” “是，殿下。”魏雅躬身应道。 雨还在下，梨花还在落。萧统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高大的梨树，喃喃自语：“母后，儿臣一定会让您安心长眠。只是，这建康城的风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啊。” 细雨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又像是命运的低语。 第二节钟山卜地 翌日，天朗气清。 昨夜的细雨洗过钟山，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山间的草木郁郁葱葱，透着勃勃生机。一条清溪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鱼虾在水中自在游弋。 萧统身着便服，脚蹬布靴，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他的步伐稳健，目光锐利，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魏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舆图，时不时停下来，对照着地形，在图上做着标记。舆图是用桑皮纸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山川、溪流、村落，线条细腻，标注清晰。 同行的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风水师，姓陈，是建康城有名的相地高人。陈老先生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个黄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随着他的脚步轻轻转动。 他走几步便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间的气流，嘴里念念有词：“山有龙脉，水有灵气，地有吉凶，需循天道而行。” “殿下，您看。”陈老先生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片开阔地，兴奋地说道，“此处背靠钟山主峰，左右两山环抱，形如太师椅，是为‘靠山稳固’；前有清溪流过，玉带缠腰，是为‘财源不绝’；明堂开阔，能容千军万马，是为‘子孙兴旺’。此乃难得的风水宝地，葬于此地，可保丁贵嫔魂安，亦可庇佑梁朝社稷绵长。” 萧统顺着陈老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开阔地，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周围松柏苍翠，鸟语花香。清溪从面前缓缓流过，水声潺潺，悦耳动听。远处，钟山主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胸开阔，连日来的愁绪，仿佛也被这山间的清风吹散了不少。 “果然是块吉地。”他赞叹道，“母后一生温婉贤淑，勤俭持家，能葬于此地，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说着，他迈步走到开阔地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间的清风。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溪水的湿润，让人心旷神怡。 他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魂魄，正在这片土地上，温柔地注视着他，为他感到欣慰。 “陈老先生，”萧统睁开眼睛，问道，“此地的风水，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陈老先生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手持罗盘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巨石旁，眉头微微皱起：“殿下，此地风水虽好，但也有一处不足。” 他指着那块形似猛虎下山的巨石，“这块巨石，煞气稍重，正对陵寝侧殿，若不化解，恐日后会对东宫不利。” “那该如何是好？”萧统连忙问道。 “寻常的镇物即可化解。”陈老先生说道，“可在陵寝侧殿地下三尺处，埋下蜡鹅、木人各一，上刻祈福之语，无需刻任何人名生辰，仅以朱砂绘太极图，便可化解煞气，保佑陵寝安宁。这是民间相地的常用之法，不伤天和，殿下不必担心。” 萧统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他知道，民间确实有这种风俗，用镇物来化解风水煞气，并非什么邪门歪道。“那就依老先生所言。”他叮嘱道，“镇物之事，不必声张，简单处置即可。陵寝的修建，就交给老先生全权负责。务必精益求精，不可有半分懈怠，既要符合规制，也要让母后安息。” “殿下放心。”陈老先生躬身应道，“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为丁贵嫔修建一座万年吉地。” 魏雅走上前来，将手中的舆图递给萧统，说道：“殿下，这是此地的详细舆图，您过目。”舆图上，详细标注了陵寝的布局，正殿、侧殿、神道、石碑的位置一目了然，甚至连陵前要种植的梨树，都做了标记。 萧统接过舆图，细细查看。 他看着舆图上的侧殿位置，心中暗暗盘算着，要在那里埋下镇物，化解煞气，也算是为母亲的陵寝，再添一层保障。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萧统闻声侧目，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有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他心中一动，以为是山雀惊飞，并未多想，因钟山常有猎户和樵夫往来，偶遇行人也属寻常。 可他不知道，那道黑影，正是东宫宦官鲍邈之。 鲍邈之是东宫的宦官，早年因办事机灵，被萧统调到身边伺候。后来，他因偷盗东宫藏书楼的珍贵典籍，被萧统责罚杖责三十，贬去看守杂物房。 从此，他便怀恨在心，暗中投靠了萧纲，成了萧纲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此刻，鲍邈之正躲在树后，将萧统和陈老先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尤其是“蜡鹅、木人”“埋下”“化解煞气”这几个词，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的心中渐渐成形。 他腰间的玉佩是萧纲赏赐的和田玉，象征着他的投靠，被他攥得发热，仿佛能感受到新主的期许。 “鲍邈之，”萧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在此处做什么？” 鲍邈之吓了一跳，连忙从树后走出来，跪倒在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奴才……奴才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伺候殿下的。担心殿下山路行走不便，特意赶来接应。” 萧统看着鲍邈之，眼神锐利如刀。他认得鲍邈之，也记得他当年的过错。 “我今日出行，并未带你前来。”他沉声问道，“你擅自跟踪，是何道理？” 鲍邈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萧统已经起了疑心。“奴才……奴才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才偷偷跟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钟山虽美，却也有野兽出没。奴才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还请殿下恕罪。” 萧统冷哼一声，心中的疑虑更深。 他知道，鲍邈之此人，素来心术不正，绝非真心前来伺候。可他此刻一心在母亲的陵寝上，不愿多生枝节。 “既然你来了，”萧统说道，“那就留下来，帮忙照看陵寝的修建事宜吧。记住，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否则，休怪本宫无情。” “是，是。”鲍邈之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心中却暗暗冷笑：“萧统啊萧统，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这太子之位，本该是萧纲殿下的。” 萧统不再理会鲍邈之，转身对陈老先生说道：“老先生，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看神道的位置。” 陈老先生点了点头，跟在萧统身后，继续往前走。魏雅警惕地看了鲍邈之一眼，也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这个鲍邈之不对劲，眼神闪烁，神色慌张，像是在隐瞒什么。 鲍邈之跪在地上，看着萧统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偷偷地溜下了山。山间的清风，吹起了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歹毒。 钟山南麓的这片吉地，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围绕着陵寝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萧统站在山顶，望着远方的建康城，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向他缓缓张开。那片看似吉祥的土地下，即将埋下的，不仅是化解煞气的镇物，更是足以颠覆他一生的祸根。 欢迎雅赏惠评感谢莅临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