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散文】大盂鼎纪

李学山

文|李学山

说话间，历史已悄然更换了三千本年历。谁还会记起遥远的西周康王年间曾发生过这么一个故事。可是，291字的铭文，却让这段历史变得如此鲜活。

这一年孟春的某一天，朝会像往常一样照例在镐京宫室举行。只不过，有一件大事要发生，那就是康王要当众举行铸大盂鼎仪式，他要赏赐有功之臣。

夯土版筑的台基托举着朱红梁柱，阳光穿过朝西南敞开的门窗，在青石板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盂身着右衽玄衣、绛色下裳，腰间赤芾垂于股间，皮革束带系得端正，脚踝处的邪幅缠至膝下，每一步都踏着礼仪的分寸。

他随众卿立于堂下东阶，远处的周天子端坐于雕花木榻，衮龙衣上的纹样在光中流转，銮铃轻响间，满堂气息愈发肃静。

“我必省察先王之法，继其授民授疆土之业。”

康王的声音沉稳如钟，掠过堂下众人。

盂俯身叩首，额角触地时能嗅到夯土的湿润气息，亦能听见身后礼官宣读赏赐的语调——

“邦司四伯，人鬲自驭至庶人六百五十九夫；夷司王臣十三伯，人鬲一千五十夫，连同一方疆土，皆归于他……”

这并非奴隶的转赠，而是宗族群体的托付。那些被称作“人鬲”的人，既是田间耕作的庶民，亦是战时执戈的步卒，以血缘为纽带聚居在这片土地上，如同鼎足支撑起贵族的基业。

赏赐盛典当日，镐京城外的官道上銮铃不绝。

盂的车队由四马牵引，轭上悬挂的銮铃随车轮滚动，发出“雍雍”清响，铜軎与铜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虎皮车篷衬得仪仗愈发威严。

车队所过之处，庶民纷纷避至路边，他们身着粗麻短衣，肌肤被日晒染成深褐，恰如铭文里“人鬲”的模样。

抵达受封领地的第一夜，盂站在新筑的宫室露台之上。

夯土墙壁仍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堂下的青铜礼器已陈设整齐：鼎中煮着小肥羊和大胖猪，鬲里熬着稻粱，甑与鬲组合成甗，蒸汽氤氲着谷物的香气。

这是贵族的盛宴，凸显着王家的奢华与气派。

白日的田畴间，人鬲们各司其职。驭者牵着马车往返于田埂与居所，负责运送农具与谷物；庶民弯腰挥耒，将稷种播入松软的泥土，阳光晒得他们脊背发烫，汗水滴进田垄，滋养着即将成熟的庄稼。偶有孩童提着陶壶送来饮水，壶身印着简单的绳纹，是家中妇人亲手烧制的器物。

盂时常于堂上处理领地事务，邦司与夷司王臣分列两侧，汇报农事、军备与族中琐事。案上摊着竹简，记录着人鬲的劳作与收成，字迹间藏着领地的安稳。闲暇时，他会亲临铸铜工坊，看着工匠们以范铸法打造青铜鼎。

工匠们将青铜熔液注入陶范，饕餮纹的轮廓在火光中渐次清晰，鼎耳的弧度需反复打磨，铭文的刻写更要一丝不苟，每一笔都承载着对康王的感恩，亦记录着这片土地的秩序。

祭祀之日最为隆重。盂身着爵弁，手持玉圭，立于宗庙之中。宗庙的夯土台基高过民居数丈，梁柱上的彩绘虽已淡去，仍透着肃穆。鼎中盛放着牛、羊、猪三牲，青铜礼器排列有序，与铭文记载的赏赐礼制严丝合缝。

人鬲中的步卒列队于庙外，手持戈矛，神色庄重；庶民则在远处跪拜，祈求风调雨顺。香火缭绕中，盂诵读祝词，声音与鼎身的纹饰共振，仿佛穿越时空，与先王的意志相连。

岁月流转，大盂鼎终被深埋于地下，却将那段时光永远定格。当后世之人叩响鼎身，听见的不仅是青铜的回响，还有康王的训诫、庶民的耕作、銮铃的清响与陶鬲的炊烟。那些被铭文记载的人与事，那些等级分明却鲜活的生活，都藏在鼎的纹路里，成为中华文明最厚重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