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探访烈士陵园

天涯明月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昨夜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大雪,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我匆忙起床、洗漱、饭罢,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烈士陵园走去。远远的便看见管理员老涂和老徐在铲雪,园内还没有清理完毕,为了安全起见,暂时还没对游人开放,不过,我们彼此早已是非常熟悉了,我被特许进去。</p> <p class="ql-block">进了大门,陵园里是出乎意外的静。那静是有分量的,压着人,叫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昨夜的一场大雪,慷慨地给万物都匀匀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那白是松软的,温驯的,仿佛能吸去一切尘嚣。踩上去,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清清脆脆的,像是这园子寂寥的脉搏。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雪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又给远远近近的青松翠柏,勾出一道道毛茸茸的、银亮的边儿。空气是凛冽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干爽的、沁入心脾的甜净。</p> <p class="ql-block">一座高大的亭子便静静地立在前头,原国防部长张爱萍题写的“雪枫亭”三个鎏金字,映着雪光,沉静地发亮。亭子里,将军的石膏像披着一身素白,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微曲自然放在右侧,腰扎子弹带,左侧一把驳壳枪,凝望着远方。那望远的神态,在平日或许是威风的,此刻,倒平添了几分沉默的、沉思的气象。仿佛他望着的,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那同样落着大雪的、遥远年代的战地与征途。风过时,亭角悬着的冰凌滑落,发出清越的、碎玉似的声音,衬得四周愈发地静了。</p> <p class="ql-block">沿着环园的柏油路慢慢地走。路旁的景象,被这场雪重新编排过了。女贞子树黄绿的叶丛里,藏着一簇簇乌黑的籽儿,白雪一衬,像是谁不经意洒落的墨点;老柳树万千条金黄的细枝,沉沉地垂着,每一根都裹着晶莹的雪壳,成了一挂挂静止的、灿烂的璎珞。最动人的是那腊梅,疏疏的几枝,从一片皓白里挣出来,那蜡黄的花瓣儿,仿佛是将所有的精魂都凝住了,幽幽地吐着寒香。香气是极清冽的,丝丝缕缕,混在冷空气里,需得深深吸一口,才能捉摸到那一点沁骨的芬芳。偶有一两株未剪的月季,瑟缩地顶着硕大的雪冠,不胜其重似的低着头,那殷红的花萼从雪里露出一星半点,像是冻凝了的、旧年的血。</p> <p class="ql-block">转到陵园的南面,便见着一片冰湖。水面早已封住了,冻得平平的,光光的,像一面拭得极干净的、微微发青的玻璃镜子。一座九曲的石桥卧在上面,桥上的假山与亭子,连同顶上金黄的琉璃瓦,朱红的柱子,都分毫不差地倒映在冰里。桥上的与冰下的,一实一虚,一上一下,对称得那样完满,那样冷寂,简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p> <p class="ql-block">亭子东边,一座拱桥的弧线,被雪勾勒得分外柔和,成了这素白世界里一道温润的眉弯。桥两侧白底金字,仔细看是“瑜桥”二字,不知何意。立在桥上,四下里望,那雪的洁白,松的苍青,瓦的明黄,柱的暗红,便错错落落地全收在眼底,明明朗朗,又安安详详。</p> <p class="ql-block">瑜桥的东边,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站在南岸边,可以看到高大的纪念碑、雄伟的雪枫亭、两侧的李月华纪念馆和彭雪枫纪念馆及其在水面的倒影。这里是荷塘,夏秋两季,荷花盛开,荷香四溢,是游人拍照打卡的地方。如今到了冬季,只留下一些枝柯,直愣愣的挺立在水面,偶尔有水鸟在其中穿过,或飞鸟停在枝柯上,脑中闪过苏轼的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p> <p class="ql-block">然而这明朗与安详,终是被东侧那一道长长的烈士名录墙给镇住了。它被雪衬得乌沉沉的,上面密密的鎏金姓名,在日光下静静地亮着,不说话,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响地敲在人心上。环绕的苍松,此刻也似乎站得更直了,枝叶上的积雪,像是他们自发戴上的素冠。空气在这里仿佛也凝重了几分,连风声也识趣地绕了过去。我轻轻地走,目光抚过那些名字,心想,这漫天的飞雪,在那些寒冷的夜晚,也曾这样静静地落过他们的肩头罢。</p> <p class="ql-block">我转过浮雕纪念墙来到彭雪枫将军半身铜像前,怀着憧憬心情望去,将军铜像的帽子和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好像将军正在指挥将士们爬冰卧雪,与敌人展开战斗。铜像后面,有一个木质的长廊,晴天时候,可供游人在此小憩,晒晒太阳,谈论国内国际局势,聊聊将军的故事以及家长里短,如今已被大雪覆盖,人迹罕至。</p> <p class="ql-block">默立了许久,转向北去。路的旁边、高大树木之中,竟有一口旧井,井口是八角的,石栏已被岁月磨得光润。在这冰天雪地里,那井口中,却袅袅地、不绝地,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来,融融的,暖暖的,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地升腾、消散。那下面,想必还是汩汩地流动着大地的暖意罢。这景象,无端地叫人心里一动,生出一点熨帖的暖。</p> <p class="ql-block">出来时,老徐和老涂还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挥着锹。雪已铲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深灰色的地皮。“走啦?中午在这吃饭吧。”老涂直起身,笑着问。“不啦,回去了。”我也笑笑,朝他挥挥手。</p> <p class="ql-block">大门将那一园的静雪,一园的肃穆,与那一井温热的、不绝如缕的生气,都关在了里头。回头再望,只有那覆着雪的、高高的松柏的梢头,在蓝得透亮的天宇下,静默地立着,像是无数无言的守望者。道路上的汽笛声,人语声,一下子涌到耳边来。而我心里,却好像还满满地盛着那一片无边的、清寂的洁白,久久地,不曾化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