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 五律 ‍-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Qiao daifu

孟浩然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欣赏

小樵

一

桐庐县位于杭州附近，属于江浙最富饶美丽的地区。桐庐江现在的正式名称是桐江，就是富春江的流经桐庐的一段，到了建德改名为新安江，再往下就是钱塘江。

广陵，以及诗中的“维扬”与“海西头”都是指扬州，就是孟浩然早年“烟花三月”下去过的地方。扬州在桐庐正北。

建德是浙江另外一个县，在桐庐西南，富春江上游八十多公里。从桐庐到建德，或者到扬州方向相反。

孟浩然家住襄阳，从襄阳到桐庐如果优先走水路，最方便的路线应该就是沿着长江向东先到镇江（与扬州隔江相望），然后改向南。就是说，孟浩然此行原本就是要路过扬州的。

大概理清楚地理与方向有助于理解这首诗。

二

孟浩然二次远赴长安求仕失败，回到家乡襄阳。然后，有过一次江浙行。这首诗就应该写于此次行程的途中。一般解释，孟夫子此行是为了排遣仕途彻底破灭后心中的郁闷。这样理解，有些像如今旅游者的心理，旅游是为了通过欣赏景色而放松心情。

可是，从诗中内容很容易就可以体会出，孟浩然的心情一点没有放松，甚至都没有在试图放松。而且，孟浩然在离开长安前，在《秦中寄远上人》一诗中透露，没能得到一官半职，他的生活已经相当拮据，陷入困境。因此，他的江浙之行的目的大概不会是为了消遣。

可是，孟夫子此行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诗中并未予以明说。但是，却有几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线索。



三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前四句写景。古人长途旅行，水路乘船大概最为快捷舒适，夜宿江边因而乃是一个经常被采用的诗题。且不说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单讲收入唐诗三百首的，就有好几个著名的佳作。对照比较一下，很有助于理解这首诗。

李白《渡荆门》：“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杜甫《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李杜两位的诗句气魄宏大，和孟浩然这首夜泊不是一类，差不多不可同日而语。当然，李杜写的都是长江，也许心境会因而而更加舒展广阔。

另外，还有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枫桥下的河与桐江都是在江浙水乡，环境应该更为接近。枫桥夜泊几乎无人不晓，里面的情思与孟浩然这首也应该很接近，甚至也直接用上了愁字。两相参照，更能体会孟诗独特之处。

桐庐江就是富春江流经桐庐一段，严子陵垂钓处。即使在美丽的江南，这里的景色也是特别出众。山水诗的绝佳去处，山水诗人的绝佳舞台。

可是，山水诗人第一人，孟夫子此番所见所闻却是，孤舟夜宿，山暗猿啼，风声吹得两岸的树叶瑟瑟作响。

可以看出，诗中不仅是心情愁闷近于凄凉，更重要的特征是，孟浩然显得思绪纷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叫“沧江急夜流”？，沧，描述的是水的颜色。在夜里望江，即使有月光，也难以分辨水的颜色，至少颜色不会是第一印象。而且，“急夜流”的说法有点不着调。急，描述速度。急，或者不急，只有依靠参照物才能体现。夜间江流大概不会比白天更急，这个“急”恐怕反映的更是浩然心中的焦急。

王孟以山水田园立于唐朝大诗人之列。孟夫子山水甚至常被列于王维之上，就是因为他诗中的第一特色是“淡”。淡，无色无味，更是无急无惊。显然，这几句写景完全失去了孟夫子的风格。愁，还好理解，容易接受。难以理解的是，诗中还有急，有焦虑。

什么心事引起孟夫子的焦虑？



四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一般的解析欣赏这两句时，都是将“建德非吾土”作为铺垫，认为这一联真正要说的是“维扬忆旧游”。甚至进一步引申，认为这两句就是为了表示对旧友的怀念，这样，“建德非吾土”就成了可有可无，纯粹为了形成引子和对仗。

可是，弄清楚一开始的地理方向介绍就可以看出真正意思了。孟夫子这样说，是因为他心中尽管非常渴望，而此行却不能去扬州，所以只能“忆旧游”。

更为遗憾的是，到建德途中，扬州可以称为必由之路，他却不得不过门而不入。

出于什么没有点明的原因，孟夫子必须去一趟建德。所以，“建德非吾土”相当于是在道歉，向维扬的旧游道歉，因此分量更重，是这一联的核心要点。

五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海西头，指扬州。隋唐时期，长江的入海口很可能就在扬州镇江一带，再往东就是大海了。典故来自隋炀帝的《龙舟诗》：“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结尾一联，隐藏着理解这首诗的关键线索。虽然此联中第三次提到扬州，强调得不能更强调，关键词却应该是“两行泪”。

显然，这首诗是一首专题的怀人诗。然而，孟夫子却只用了“旧游”而概括所怀之人，不仅没有提到名字身份，甚至没有点明这是单数还是复数。很可能是在有意避免透露对方的身份。

孟浩然确实游过扬州，可是一次游历能停留多长时间？能建立多深的交情？

将心比心，即使真的交情深厚，如果是位男性，即使亲如兄弟，思念再深，用两行泪来形容交情的可能性有多大？

所以，孟浩然此行很可能是像《闻香识女人》电影里的退休上校，在对世界彻底放下之前，无论什么代价也要去再会一下旧日心中的倾慕。

可惜，从诗中体会，孟浩然可能最后未能如愿。

这首诗其它方面算不得特别出色。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不是也是蘅塘退士将此诗收入唐诗三百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