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猪的绝唱

霜泉

童时的年味 ·之一 　　近几日，合川的“刨猪汤”，竟让无数人湿了眼眶。一个姑娘偶然的举动，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波纹，层层叠叠，一直荡到人心底那最沉寂的角落去。我才惊觉，那早已尘封的、属于“杀年猪”的记忆，并非我一人独有的乡愁。它原是一条蛰伏在无数血脉里的、关于“年味”的古老根须，只是被这碗偶然的汤，烫醒了。 　　六七十年代的乡下，岁末的空气，是能被期待 “点着”的。杀年猪，是过年前最庄严、最欢腾的序幕。仪式感，从预约“杀猪匠”便开始了——郑重得像商议一桩关乎家族年成荣衰的大事。母亲总要提前几日，将场院清扫得一尘不染，宽门板、大板凳、硕大的木盆与锃亮的铁锅，一一陈列，静候着那个霜晨。她还得预备两大锅滚水，那汹涌的白汽，是人间烟火最初的狼烟。 　　杀猪匠来了，挑着长短不一的铁钩与刀具，步履沉稳，带来一股混合着铁器、猪鬃与血腥的凛冽气息。物色一棵能承重的树，或指挥汉子们用粗木搭起结实的“刑架”。此时此刻，他是这里唯一的权威。几个壮实的男人吆喝着，将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硕生灵“请”出来，死死摁在门板上。杀猪匠眯眼觑准，白刃子倏地进去，红刃子稳稳出来，殷红黏稠的热流汩汩注入撒了盐的大木盆。我那时又怕又爱，缩在屋角，心被场面攥得颤抖，却又忍不住从捂眼的指缝里偷窥——生命如何转化为食物，恐惧如何升腾为庄严。 　　而后是剐毛、吹气。直到那躯体被吹得浑圆鼓胀，通体泛起奇异的暖白光色，再被高高倒悬起来。第一刀叫“开堂”，左邻右舍无声聚拢，目光如尺，丈量着肉膘的厚薄，板油的丰瘠。那不是看热闹，而是一场关乎生存的集体检阅：目光里裹着对主人家一年勤恳的结算，也藏着对未来日子的占卜。当杀猪匠抠下那块颤巍巍、白花花的大板油时，乡邻们便殷切把秤杆递上，沉甸甸的数字被特意拖长的调子报出，总能引来一片由衷的咂嘴赞叹——那是对生活最朴素、最直接的褒奖。 　　肉被分解成规整的一刀一刀，在门板上铺开，像一场慷慨而坦荡的展览。杀猪匠刀尖一转，“呲啦”一声，剔下最精华的里脊或坐墩，随手丢进竹篮——那就是今天年猪席的主角了。灶膛里的火，早已烧得轰轰烈烈，像憋了一年的欢叫。 　　晌午，年猪席在堂屋摆开。不管是按猪的汉子、递水的娃娃，还是围观助威的乡邻，都被敞亮吆喝唤上桌。一大锅“心肺汤”墩在中央：敦实的肥瘦肉、滑嫩的毛血旺、绵软的心肺块，与滚刀萝卜、宽苕粉、霜打大白菜炖作一锅，热气奔腾，香气蛮横。一桶烈性烧酒，在一双双粗粝的手中传递，辛辣液体滚过喉咙，催发更响亮的笑话与吵嚷。筷子如雨点落下，祝福语混着咀嚼声，吃得满头冒汽，满面冒油。这场面，是骨子里透出的大气，是汗水里长出的豪爽，是泥土里酿出的亲热。一年的风霜雨雪、所有的饥肠辘辘，仿佛都在这锅滚烫的杂烩与毫无心机的喧闹里，得到了释放与补偿。 　　如今，这般景象在广袤乡间如秋后残星，城市钢铁丛林里更寻不见一丝可能。我们的“年”，被装进真空礼盒，塞进雷同晚会，挤进闪烁屏幕与虚拟红包雨。便捷登峰造极，丰盛琳琅满目，可人们心里总缺一角，空落落地吹着风——少了那股子“气”：从鲜活热血、滚烫锅沿、乡邻眼眸里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泥土腥气、草木灰烬与生命热力的“生气”。 　　合川那碗偶然的“刨猪汤”，之所以能烫了众人心，或许正因它像一束强光，照亮了我们集体记忆里那处幽暗的祠堂。我们看见的，何止一碗汤？那是一个完整的、有体温的生活现场：人与土地、与生灵、与时间、与邻里血肉相连。那世界节奏缓慢，却充满亲手创造的“实在”；仪式粗粝，却灌注着生命相依的“温度”。 　　我们怀念那锅热气，实则是渴望一种消逝的“在场”。年猪喉间的最后嘶鸣是“在场”的，刀子划开脂肪的“嗤”声是“在场”的，滚水浇上猪身腾起的浓白蒸汽是“在场”的，邻人眼中赤裸的羡慕与掂量也是“在场”的。而今日的“年味”却输在“不在场”：食物是远方流水线的产物，祝福是手机里模板群发的冰冷字符，团聚有时沦为无线网络下、电子屏幕间的虚拟相对。我们赢得了效率与简洁，而付出的代价是 : 情感浓度与生命质感，被稀释，被风干，且不可挽回。 　　这变迁里，藏着一个现代性悖论：奔向整洁、便捷、高效的未来，是否必须以铲除那嘈杂、温热、带着血污的过去为阶梯？那热气腾腾的门板，喧嚷鼎沸的场院，那混合生与死、劳作与欢宴、计算与慷慨的气息，难道只是不堪的农耕残影？或许，它更是一种生存本质的朴素启蒙：对劳动成果的直接敬意，对收获的公开分享，对生命馈赠的坦然接纳，对社群血脉的世俗维系。 　　“合川的汤”终会凉，网络热潮也将涌向新的岸礁。但由它唤起的集体怅惘，像一声悠长叹息，滞留在时代胸口。那叹息里，有对那种带体温生活的遥远致意，也有对如何在精密冰冷齿轮中安放那颗渴望灶火、鲜血与喧哗之心的持久迷惘。 　　年猪的绝唱，在数十年前的乡野已然唱罢。而我们对那歌声的怀念，与那歌声所代表的整个生活世界，或许，才刚刚开始被我们真正地聆听。 附 :民间《杀猪歌》—— 二师兄长得胖乖乖躺在板凳上给你前头一刀子再加后头一挺杖刨子刨来开水烫连环挂起就开堂 怪只怪你肥肉鲜从此告别人世间来时短短身一尺去时匆匆三百天世人只知吃你肉无人问你冤不冤二师兄你走好愿你从此没烦恼有人把你炉中炖有人把你灶上烤有人把你来红烧有人把你来小炒二师兄你慢慢走来世再做好朋友大恩大德永难报为你来念经一首难忍泪水嘴上流唯有饮尽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