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泪（中部）

惠慧

小说作者：谭艳萍 播图：惠慧创作·Al生成 美篇制作：谭艳萍 一一场由涂老太婆不慎引发的火灾，彻底焚毁了韩玉莲短暂的安宁。临近春节，她无奈地收拾行囊，决定从盐业公司宿舍搬回那个让她压抑的婆家。刚一进门，只见涂老太婆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堂屋那把老旧的木雕花椅上。看见金松和玉莲牵着毛毛走进来，她先是疑惑地翕动着那张塌陷的嘴巴，浑浊的目光在玉莲和孙女身上转了转，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缓和。玉莲把毛毛轻轻放在地上。尽管她捕捉到了婆婆神色的变化，但心底的警惕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郑重地唤了一声：“姆妈，我们回来了。”涂老太婆瘪了瘪嘴，含混地应道：“嗯，回来啦。”语气虽依旧生硬，但好歹肯拿正眼瞧毛毛了。毛毛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满是畏惧地望着这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婆婆。“妹的，肚子饿了吧？叫你爹爹做饭去。”涂老太婆竟破天荒地关心起孩子来。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玉莲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然而，这温情的假象转瞬即逝。老太太话音刚落，眼神便骤然阴沉下来，狠狠瞪向金松，阴阳怪气地哼道：“哟，你们还是回来了啊？回家住也好，我这个老不死的命大，没被火烧死，还巴望着多活几年哩！”金松见母亲今日对玉莲母女还算客气，哪怕那关心透着股假惺惺的味道，他也觉得欣慰，连忙放下手中的包袱，笑呵呵地应承：“那我赶紧做饭去。”说着，便一头扎进了幽暗的厨房。 二玉莲刚跟婆婆打过招呼，正欲伸手去提丈夫放在四方饭桌上那几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忽听得堂屋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嗓门：“哎呀！玉莲回来啦？！”话音未落，隔壁爱管闲事的李大嘴婆子已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高门大嗓地嚷道：“哟，玉莲！听说你今儿个回来，咋这么快就动身了？我就说嘛，你这么贤惠懂事，咋可能不管婆婆的死活哩！快让姨好好瞧瞧……咦？玉莲，你这是发福了呀？”她一边上下打量着玉莲，一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你这大半年不在家住，可把你婆婆给熬瘦喽！”正在一旁玩耍的毛毛，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嗓门吓得一哆嗦，赶紧丢下玩具，跑到玉莲身边，紧紧搂住妈妈的双腿，把小脸埋了进去。李大嘴瞥见毛毛，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笑脸凑过去：“哎哟喂，这是毛毛？半年不见，两个小脸蛋长得粉扑了的，胖巴了。”说完，她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又滴溜溜地转向涂老太婆，满是讨好。涂老太婆则不高兴皱着眉头道：“喏，你真是说鬼话，好像我原来不给她们娘俩吃饭似的！”李大嘴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眼珠子一转，连忙打着哈哈圆场：“哎哟，瞧您说的！我哪能是那个意思？您对她们娘俩那可是没得挑！她们没搬出去那会儿，也是这么胖巴的！”玉莲对这李大嘴早有防备，闻言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梢，语气疏离：“多谢李姨挂心。”话音刚落，她便弯下腰，故意将身旁的一把竹椅拖得“吱嘎”作响，重重地挪了个地方。李大嘴见这婆母俩都对自己爱答不理，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悻悻地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三晚饭过后，玉莲安顿好毛毛，便独自出门，去看望住在楼上的同乡黄姨。她绕过李大嘴家门前，拐进那条刻着“万启山巷碑界”的幽深小巷。拾级而上，只见黄姨正就着楼道里的厨灶洗碗。这栋老式二层砖木楼房，黄姨已住了有些年头，但论起资历，却还不及玉莲家久远。金松一家逃难回来后，便一直寄居于此。这栋宅子原是国民党一位叫万启山的小军官的房产。解放前一年，那军官携姨太太仓皇逃往台湾，留下这栋空房，后来自然被人民政府没收，分给了无房的老百姓居住。玉莲和李大嘴两家租住的是前厢房，正门朝东，临街而立，正对着宽阔的南门湖。当年日本鬼子没来时，这里曾是万启山开的米行；鬼子来了，米市凋敝，这房子便闲置出租。金松母子躲完战乱回来，便和李大嘴家挤在这六十平米的旧米行里。两家各分得一间大屋，又用木板隔成客堂、睡房和小厨房。这隔断本就单薄，屋里稍有动静，隔壁便听得一清二楚。李大嘴婆子对涂老太婆的脾性摸得透彻——那老太婆向来欺软怕硬，绝不会因玉莲弱势便生出半分同情，反倒惯会看婆婆脸色行事，跟着落井下石。前厢房楼上也住了两户人家，黄姨独居一户，还有一户姓蒋。楼上没有专用厨房，两家便在过道里搭了灶台，你烧你的菜，我煮我的饭。有时谁家爆炒辣椒，那呛人的辛辣味便顺着楼板缝隙弥漫开来，直飘到楼下玉莲的屋里，惹得人连打喷嚏。 四黄姨正洗着碗，一抬头看见玉莲上了楼，忙堆起笑脸：“玉莲回来啦？巧了，我正寻思着去喊你上来呢。”“看，我这不就来了吗？”玉莲也笑着应道。黄姨一边擦拭着碗筷，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楼下的‘包打听’去你家了吧？”玉莲心知肚明，黄姨说的是隔壁的李大嘴婆子。“嗯，刚走。我懒得搭理她那一套。”“你对她还是得防着点，”黄姨语重心长地叮嘱，“她那张嘴呀，能把死的说活，黑的说白。背地里在你婆婆面前给你使了多少绊子，你心里还没数？”“嗯，我明白。”玉莲感激地点点头。“说起这李大嘴，跟你婆婆还真是半斤八两，都是出了名的恶婆婆。她大儿媳妇小娥，头胎生了个闺女，她就不高兴了；谁成想二胎又是个妹的。你说这李大嘴心狠不狠？硬是把还没出月子的小娥给赶回娘家去了！”“什么时候的事？”玉莲听得心头一紧。“就你住盐业公司宿舍那阵子。”“唉……”玉莲长叹一声，“小娥跟我一样命苦，平日里不知受了她多少气。”黄姨也跟着叹口气，随即摆摆手：“好啦，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说点高兴的。”玉莲默默点了点头。夜色渐浓。回到屋里，只见金松正坐在床沿上逗弄毛毛。毛毛撒着娇，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脑袋亲昵地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见玉莲进屋，毛毛依旧搂着爸爸的脖子不肯撒手。金松只得转过头，示意玉莲坐下，轻声说道：“李大嫂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少跟她来往就是了。”说完，他才把毛毛放到床铺上。随即，他那双宽大的手迟疑地落在玉莲的肩背上，似乎想说句宽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不敢向玉莲保证母亲以后不再惹事——老母亲那阴晴不定的性子，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毛毛咿咿呀呀的声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玉莲揽入怀中。玉莲憋屈得眼眶发热，把脸紧紧埋进丈夫的胸膛，唯有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泄露了满腹的委屈。 五涂老太婆见玉莲带着毛毛，到底还是从外面租住的房子搬回来了，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她暗自盘算：那个最让她打心眼里厌弃的“野妹的”毛毛，这一回来，少不得要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光是看着就心烦；可转念一想，回来也好。自己毕竟年过八旬，虽说身子骨还算硬朗，但终究是老了。再说，那个“死婊子”玉莲，自己还治不了她？儿子金松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哼，任你玉莲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我这如来佛的手心！即便是取暖差点惹出火灾，最后不还是有惊无险？只要这母女俩回了这个家，这当家作主的威风，半分也不能丢！涂老太婆越想越觉得理所当然，靠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竟打起了盹儿。话说远在外地的泽生，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家没几天，家里就出了这档子事。好在父亲来信说，幸而未酿成大祸，玉莲她们已搬回老宅居住。信中还特意宽慰他：家里一切如常，婆婆近来对亲娘和毛毛尚算客气，让他莫要挂念，安心工作。转眼便是春节，泽生赶了回来。涂老太婆满心满眼都落在这个孙子身上，那段时间，家里倒也难得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时光在磕磕绊绊中缓缓流逝。最令全家上下感到庆幸的是，或许是因为那次火灾有惊无险，涂老太太这一阵子竟像是转了性，往日的凶神恶煞收敛了不少。大家都暗自祈祷，盼着这难得的平静能一直维持下去，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六转过年来到了冬天，泽生经人介绍，处了个对象。那姑娘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在县城百货大楼有份体面的工作。泽生对此十分满意，立马写信告知了父亲。父亲回信甚快，催他务必在春节前带回家来与家人见面。腊月里，泽生兴冲冲地领着女友踏进了家门。涂老太婆一看心肝宝贝回来，平常阴沉的脸顿时满脸春风，高兴地一边爱抚着泽生，一边嘟嚷：“崽呀，崽呀，你回来了啊！”然后，眯起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未来的孙儿媳妇。“嗷，这个妹的长得好刮器。崽呀，你也会谋，谋得个这么刮器的妹的。还是我崽能干。”然后，又拉起女孩子手，说：“妹的，你叫什么名子呀？”泽生答道：“婆婆，她叫美丽，这个名子好听吗？”涂老太婆大笑，说：“哈，叫这个名子，好听，好听！人跟名子一样好听又好看！”说完，亲热地拉着美丽的手，一步三摇地来到枣红大箱子前，窸窸窣窣掏出裤腰带上的钥匙，打开箱子把藏在箱子底的零食，一瓷瓶一瓷瓶地掏出来拿到美丽面前：“妹的，这个好吃，你尝尝。”说着还细心地递上了调羹。那股热乎劲儿，与平日里的刻薄判若两人。 七玉莲牵着毛毛，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这一幕。泽生见状，连忙拉着美丽走上前介绍：“这是我亲娘。”随即，他又指向身旁的小毛毛，“这是我妹妹，叫毛毛。毛毛，快过来，叫嫂子！”毛毛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位宛如画中仙子般的嫂子，昂着头，小嘴立马甜甜，奶声奶气地喊道：“嫂嫂！”美丽侧过身，礼貌地朝玉莲微微欠身，面向毛毛抻出左手轻轻抚摸毛毛的小头。轻声对玉莲道：“亲娘好。”玉莲看着美丽，由衷地赞叹道：“泽生，你真是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去，帮着金松张罗饭菜。彼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物资匮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也只能变着法子凑几个能上桌的菜。这边厢，涂老太婆正把瓶瓶罐罐里的“珍藏”一股脑儿掏出来给孙媳妇尝鲜。那殷勤劲儿，仿佛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然而，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毛毛，却连个碎屑都不曾分给这孙女。泽生看不过眼，悄悄拿起装花生米的瓶子，倒了一小把塞进毛毛的小手里。“啪！”一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和谐。涂老太婆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张老脸上凶相毕露。她猛地伸出满是青筋的枯手，一把打落毛毛手中的花生米，顺势还在毛毛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嘴里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野妹的，也配吃我的好东西？哼，你还没这福气！”话音未落，她竟还推了毛毛一把。瘦弱的毛毛哪里经得起这一推，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受惊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吓得“呜呜”大哭起来。那几颗珍贵的花生米，也滚落在地。 八美丽被老太婆这瞬息万变的脸色吓得张口结舌，惊慌失措地望着泽生。泽生也被这突发的一幕怔住了，待反应过来，连忙一把冲上前，死死抱住激动的老太婆，急声喝道：“婆婆！您这是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带未婚妻头一回登门，您就这样搅和，是存心不想让我娶媳妇吗！”这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老太婆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终于歇了火。此时，美丽早已慌忙抱起吓得浑身哆嗦的毛毛，一路小跑冲进了厨房。那一刻，泽生祖母的刁钻蛮横，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原本计划的团聚，最终草草收场——他们在家仅呆了三天，便匆匆告辞回了县城。这三天里，隔壁左邻右舍闻讯，纷纷赶来一睹“仙女”的风采，无不夸赞泽生好福气。自然，这热闹的场合少不了李大嘴婆子。她挤在人群里，极尽讨好之能事，凑在涂老太婆耳边，眉飞色舞地嘀咕：“您老人家真是好福气！就这么一个独孙，竟能讨到这么标致的孙媳妇。您瞧瞧那身段，尤其是那屁股，一看就是个‘能下蛋’的好鸡！”涂老太婆听了，阴阳怪气地应和：“你也不差哟，你也是个‘会下蛋’的好鸡哩！不光生了两个丫头，光是崽就生了三个。我哪有你这福气哦。”“好什么好，小娥只是比你家玉莲强点，好歹还下了两个‘母’蛋。”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不远处的玉莲。李大嘴和涂老太婆就这样搭讪着。玉莲虽然听不清她们嘀咕什么，但从她们一脸的歪笑就知道她们在挖苦嘲笑她。她的心像被刀子割了一样地痛。所幸，此时泽生与美丽早已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九苦难的日子仿佛是个轮回，玉莲终究还是被无情地打回了原形。那曾经丰满圆润的身姿早已不见，年仅四十出头的人，面容枯槁憔悴，看上去竟像年近五旬的老妇。反观涂老太婆，依旧养得红光满面，精神气十足。玉莲心中苦闷，渴望出去工作，可原先服装厂的饭碗，因这次回家带毛毛而彻底丢了。大姆妈见她回了婆家，也回了绿河老家。毛毛年岁尚小，玉莲哪里敢放心离家？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这方寸之地。涂老太婆故态复萌，整日里骂骂咧咧，鸡飞狗跳。玉莲曾天真地以为，那场火灾事故能让这老太婆心生悔意，对她们母女稍加善待。如今看来，真是痴人说梦。“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便是最残酷的例证。无论玉莲做什么事，涂老太都要挑三拣四，对毛毛更是容不得，在饭桌上，一双凶悍眼睛瞪着毛毛，毛毛畏惧地哪里敢伸筷子。可怜的毛毛，好在爹爹疼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帮她夹，气得涂老太太直瞪眼。春节将至，玉莲用了家里省下的三尺布票上街扯了一块花布，自己裁剪为毛毛亲手缝了件花衣裳和一双新棉鞋。大清早，毛毛穿着新衣，像只花蝴蝶般在堂屋门口蹦跳嬉戏，笑声清脆。这欢快的一幕落在涂老太婆眼里。顿时，她的眼睛像会喷火的龙一样，红的发绿。前脚金松刚踏出家门去上班，后脚涂老太婆便如恶虎扑食般发作起来。她冲着里屋的玉莲怒吼，声嘶力竭：“玉莲！你个死婊子！敢给这野妹的做新衣裳？我怎么不知道？哼，好大的胆！不跟我商量就敢擅自作主？”一边吼一边摇晃着三寸金莲，一把撺上去抓住已吓哭的毛毛，生拉硬拽地将毛毛新花衣脱下来。玉莲被涂老太婆气得浑身战栗。冲上前去抢新花衣。“还给我！你这老不死的！”婆媳二人为了那件浸透母爱的花衣，在堂屋里撕扯扭打在一起，场面一片狼藉。 十婆媳二人的撕扯与争吵，惊动了隔壁的李大嘴婆子。她颠儿颠儿地跑来“劝架”，可那嘴皮子分明是偏向涂老太婆的，话里话外都在给玉莲添堵。幸好，楼上的黄姨也闻声赶了下来。她一把分开两人，指着涂老太婆数落道：“涂婆婆啊，眼看就要过年了，就这么一个孙女，穿件新衣裳，您至于这么眼红吗？您是不是太过分了？行了行了，别吵了！这前街后巷的，谁不知道您家事多！快把衣服还给玉莲！”平日里，邻居们谁也不敢招惹这老太婆，谁劝她，她就跟谁撒泼打滚、破口大骂。可怪就怪在，唯独黄姨说话，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原来，这其中藏着一段隐情：早年间，涂老太婆曾偷偷把公家食堂的油往家倒，恰巧被黄姨撞了个正着。黄姨当时并未去告发，只是冷冷地警告她别再做这缺德事。这一把柄捏在黄姨手里，涂老太婆自然服服帖帖，此刻只得乖乖交出了那件揉皱的花衣裳。玉莲受了这等委屈，晚饭粒米未进，蒙头躺在床上。金松回来时，只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任凭他怎么轻声呼唤，也不肯答理一句。玉莲心中悲苦至极：老天为何要如此惩罚她？难道只因未能生个儿子，便要受这无尽的磋磨？而这恶婆婆龌龊至极，专挑金松去上班的空档寻衅滋事！金松何尝不知母亲的刻薄？他也曾试图抗议，可结果呢？只要他偶尔帮玉莲说上一两句话，换来的便是母亲整夜整夜“挨千刀”的咒骂，三日不休，四日不止。金松自幼受传统礼教熏陶，面对生他养他的寡母，纵有千般道理也说不出口。一边是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大的老娘，一边是温柔贤淑的妻子，他夹在中间，如履薄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看着妻子哭红的双眼，金松长叹一声，终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轻声劝道：“莲，要不……你回娘家去散散心吧。” 十一那天金松下班回来，看着郁郁寡欢的玉莲，终于开口道：“玉莲，等过完年，你就带着毛毛回绿河娘家去散散心吧！”玉莲幽怨地瞥了金松一眼，长叹一声：“当初姨娘介绍嫁给你时，真不知你姆妈这般厉害，也没说你如此由着她！唉，我也不怪你，只怪自己命苦，没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话未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扑嗒扑嗒滚落下来。久而久之，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观念浸染下，她竟也觉得自己无后便是原罪，心中满是愧疚。金松侧过脸，瞥见妻子那张写满忧伤的脸庞和瘦弱的身子。玉莲年纪轻轻就跟了他，却日日受母亲的气，他不禁鼻子一酸，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吗？回娘家散散心，过完春节就动身！”一晃春节又到了。泽生没带美丽回来——毕竟尚未过门，女孩家不好来男方过年，更何况涂老太婆那副德行。泽生独自回来，还没待上三天，便匆匆赶往未来丈人家拜年。因泽生在家，涂老太婆顾及孙儿面子，倒也没生出什么事端。这日午饭后，涂老太婆照例坐在堂屋的大椅子上打盹。她整个人像只啄米的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滚下来，却又猛地直起身子，嘴里发出一声怪哼，涎水如龙须面般挂在嘴角……毛毛独自站在门边，盯着婆婆滑稽的睡相，觉得有趣极了——那脑袋一低，几乎要磕到地面！孩子心里偷偷想着：要是婆婆能摔一跤才好呢！嘿，这念头刚起，就见老太婆身子一歪，“咚”的一声栽倒在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毛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毕竟是玉莲教育出来的好孩子，尊老爱幼的教诲刻在骨子里。她一边大声呼喊：“快来人啊！婆婆摔跤啦！”一边扑过去死死拽住老太婆的手，想将她拉起。奈何老太婆身躯沉重，毛毛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扶不动分毫，却仍咬着牙不松手…… 十二老太婆感受到毛毛的焦急与用力，心中竟掠过一丝暖意与感激。不一会儿，闻声赶来的黄姨及众人七手八脚将老太婆扶起，安置到床上此时，黄姨站在老太婆床前，一脸严肃地对涂老太婆说道：“您瞧瞧，平时总嫌弃毛毛，可刚才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拼命救您！往后，可别再这样对待孩子了！”老太婆闭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春节一过，玉莲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绿河。毛毛一听要回乡下走亲戚，高兴得手舞足蹈，活像一只被囚禁许久的小鸟，终于要飞向那片自由快乐的天地。听见爹爹和姆妈在房里商量动身的事，她机灵地溜到房门口，悄悄探出小脑袋往堂屋张望。只见老太婆又正坐在床沿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打着，“咚”的一声磕在床头架子板上。毛毛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身蹦跳着跑回屋里，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爹爹，婆婆打瞌睡撞到头啦，都没醒呢！”“呵呵，你这小机灵鬼！”金松被逗乐了，一把将毛毛举过头顶，在屋里转了个圈。玉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但她随即警觉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快放下来！别把老太婆吵醒了，她要是醒了看见我们高兴，又要骂骂咧咧的。”说着，她努努嘴，示意金松和毛毛小声点，“别让隔壁那长舌的李大嘴婆子听见了去。”金松笑着点点头，将毛毛放下，在她那挺直漂亮的小鼻梁上亲昵地捏了一把。第二天大清早，金松便送玉莲和毛毛到了火车站。母女俩坐了半小时的火车，便抵达了绿河。绿河县城距香桑城约莫五十里。玉莲的娘家——新合石头村，位于县城中部，离县城还有十余里地。这村子古称“仙居”，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自古便是文人辈出之地。玉莲的父亲便是闻名四乡八里的教书先生；更令人称道的是，这里还诞生了中国新闻界的第一人——黄远生。这方水土，实乃一块蕴藏着灵气与才学的宝地。 十三玉莲在绿河县城下了火车，牵着毛毛的手，踏上了回娘家的乡间公路。可惜县城尚未通客车到新合石头村，这条路，她每次回来都只能靠双脚一步步硬走。母女俩走进了一条两山夹峙的山谷。峭壁巍峨，峰岭对峙，投下森然暗影，整条路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行人。山谷里忽然刮起一阵呼啸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毛。毛毛吓得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其实玉莲每次过这山谷心里都不免有些紧张害怕。但回娘家的迫切和渴望在鼓励着玉莲，她安慰着毛毛：“有姆妈在，不怕！不怕！”好在这段路并不长，仅二三里地。刚一走出山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田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田的油菜花正值盛放，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金浪翻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田埂上，和煦的春风迎面吹来，仿佛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这对刚刚脱离紧张氛围的母女，将那份惊惧一扫而空，只留下满心的惬意与欢畅。路旁点缀着不知名的小花，这儿一朵，那儿一簇，仿佛是专程为了迎接她们母女而盛开。玉莲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积压在婆家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她深吸一口带着泥土与花香的空气，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毛毛，快看，我们快到了！”玉莲指着前方高兴地对毛毛说，声音里满是雀跃。玉莲看到了自家的那棵老樟树。高高樟树是玉莲娘家老屋的标志，苍劲虬曲的树身倔强地向天空伸展，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坚韧。这棵古树，连同树下的老屋，凭添了一幅百年不变的独特风景，也是玉莲心中最温暖的归属。 十四大姆妈老远就瞧见玉莲母女，见她俩累得气喘吁吁，连忙跨出堂屋门槛迎了上去，一把接过玉莲手中的提包，心疼地问道：“玉莲，你们这是走回来的？”“嗯，”玉莲抹了把汗，喘着气答道，“在绿河下了火车，想搭个便车没搭到。”“哎哟，这么远的路，亏得你还抱着毛毛！”“没事，”玉莲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笑道，“毛毛听说要回大姆妈这儿，高兴得不得了，一路要自己走，走走歇歇，倒也不觉得累。”话音未落，毛毛已像只归巢的小鸟，直往大姆妈怀里扑。自从那场火灾后玉莲搬回娘家住，大姆妈便随之一同回到了新合石头村。这孩子她曾帮着带过几个月，感情深着呢。玉莲熟门熟路地随着大姆妈穿过大门，进了左侧的厢房。这是一幢清代留下的江南老宅，三重天井串联起前后屋，住着十几户韩氏宗亲。虽是大家族聚居，但对玉莲而言，这宅子里最亲的，便是堂弟玉璐一家。玉莲的亲弟弟玉坤在母亲去世不久，也得病去世了。玉莲在娘家现在就算和堂弟玉璐比较亲，他们共同的祖父在清朝时，是个进士，他们自小就在自家私塾里一起读书，大一点的时候，玉璐就跟着二伯父读书，二伯父就是玉莲的爹爹。玉莲这不又抱养了玉璐的女儿，所以更是亲上加亲。而大姆妈则是玉莲大伯的遗孀，都是很亲的亲人。不然，大姆妈怎么会帮着玉莲带毛毛。厢房外，大屋的孩子们见毛毛回来了，纷纷围拢过来。毛毛一点儿也不怯生，挣脱开大人怀抱，就要下地和他们玩耍。这会儿，毛毛的亲哥哥上龙和亲姐姐上玲也闻讯赶来，围着妹妹左看右看，目光全落在她身上那件簇新的花衣裳上，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孩子们哪里懂得大人的世界？他们只当毛毛在城里过的是神仙日子，不晓得有几享福！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玉姑和毛毛的苦。更不知这件花衣裳，是玉莲姑姑从涂老太婆手里“抢”来的战利品。这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姑侄俩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苦楚。 十五回到娘家，玉莲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看着眼前这群沾亲带故的侄儿侄女，她笑着从包袱里翻出备好的水果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每个孩子分了两颗糖，小家伙们拿到糖果，兴奋得像一群小鸟，一溜烟便跑没影了。只剩下毛毛的姐姐上玲还牵着妹妹的手。这孩子懂事得很，仰头对玉莲说道：“玉姑，我带‘咩咩’去玩哈。”（注：“咩咩”是当地对小孩的亲昵称呼）“好，去吧，带你‘咩咩’好好玩。”玉莲笑着应允。上玲牵着毛毛来到屋前的晒谷场。只见场地上，一只老母鸡正率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悠闲觅食。那只大公鸡则像个尽职的“侦察兵”，伸长了脖子在周围警觉地巡视。一旦察觉动静，它便立刻“咯咯咯”地高声示警，母鸡随即带着小鸡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毛毛高兴坏了。在城里，涂老太婆虽也养了一只鸡，但平日里管得严，毛毛别说靠近，连多看两眼都怕挨骂。如今眼前有这么多活蹦乱跳的小生灵，她只觉得新奇又开心。她学着涂老太婆平日唤鸡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喊着：“喔——喔——喔——”这一招还真灵！老母鸡听到熟悉的呼唤，果然带着小鸡们摇摇摆摆地跑到了毛毛身边。“咯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逗得毛毛和上玲捂着嘴开心大笑。夜幕降临，晚饭后。玉莲的兄弟媳妇小桂从后厢房过来，人还没进门，爽朗的笑声和快人快语就先传了进来：“玉姐！玉姐！我妹的回来啦？”玉莲赶紧迎上去，把小桂让进房里坐下。她拉着毛毛的手，轻声哄道：“毛毛，快叫姆妈，这是你亲生的姆妈。”毛毛却像受了惊的小鹿，小身子一缩，紧紧扒着玉莲的腿，把脸埋进玉莲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张望。见状，小桂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玉莲，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感慨：“唉，玉姐，你看这孩子，被你带亲了，不叫就不叫呗。” 十六毛毛虽躲在玉莲身后，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小桂。毕竟是血脉相连，那根看不见的线早已将两人心头系紧。小桂嘴上说着“不叫就不叫，有什么关系”，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翻腾个不停。她到底是做娘的，这孩子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想到这些年母女分离，眼里竟汪了一眶的泪花！碍于玉莲在跟前，小桂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把泪花擦了。随即从衣兜里摸出一把花生，不由分说地往毛毛衣兜里塞。亲娘就是亲娘，最懂孩子的心。她知道毛毛最爱吃乡下自种的小子花生，那香脆滋味是城里买不到的。更细心的是，她剥开一颗花生，捻去红衣，将那香喷喷的花生仁儿轻轻喂进毛毛嘴里……有了这香喷喷的花生做“桥梁”，毛毛与小桂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她不再躲闪，而是挨挨擦擦地站在小桂身旁，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偷偷打量着这位“陌生人”。恰逢玉莲起身去上茅厕，屋子里只剩下了这对母女。小桂蹲下身，柔声哄道：“毛毛，叫一声姆妈，好不？”毛毛羞涩地点点头，凑近小桂耳边，蚊子哼哼般轻唤了一声：“姆妈……”这一声，直叫得小桂心都化了。她一把将毛毛抱起，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转头问大姆妈：“大姆妈，今晚玉姐是歇您这儿，还是去我那儿？”“我一个人住得宽，”大姆妈笑道，“玉莲和‘咩咩’今晚就陪我。”正说着，玉莲从茅厕回来了。小桂忙道：“那好，玉姐，我明儿个捎信叫你兄弟玉璐回来，让他也看看你和妹妹。”“玉璐在学校教书忙，没得空就别叫了。”玉莲摆摆手。小桂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她爱怜地回头看了毛毛好几眼。 十七然而，玉璐还是被小桂从十几里外的江塘学校叫了回来。当初毛毛被抱走时，他正在学校教书，对此一无所知。小桂也没跟他商量——既是自家亲堂姐来抱，加上自己手又受了伤，她便觉得没什么不妥。直到玉璐回家得知女儿被送到了街上，他对着小桂大发雷霆，气得整整一个多月没跟她说一句话。他心里清楚那涂家老太太的厉害，生怕娇嫩的女儿去受那份罪。玉璐不久就赶到街上姐姐家，看到姐夫金松对女儿毛毛喜欢的不得了，这才放心地回去。但他哪里知道姐姐的婆母这么讨嫌自己的女儿，要是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会把毛毛给姐姐。趁着玉璐回来，小桂特意请了姐姐玉莲和大姆妈到后厢房吃饭。一进屋，毛毛便跟着姐姐上玲蹦蹦跳跳地四处张望。忽然，她看见屋里有个摇篮，里面躺着个红扑扑的小婴儿。“这是弟弟，叫上耕。”上玲指着摇篮说道。“哦。”毛毛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大眼睛里满是新奇。开饭了，玉璐一把将毛毛抱到大圆桌前坐下，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柔声问：“咩咩，想吃什么？爹爹给你夹。”毛毛却在他怀里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心里嘀咕着：这个人哪是我爹爹？我街上的爹爹虽然年纪大些，可我就是喜欢他。坐在这个自称爹爹的人腿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实在别扭得受不了，便使劲扭着身子要下来。玉璐无奈，只得把她放到了地上。饭桌上，玉莲、大姆妈和大家有说有笑，气氛热闹融洽。可玉璐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姐姐身上。他见玉莲食量小，脸色蜡黄，身子骨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看着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沉默了半晌，玉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姐，是不是……姐夫对你不好？还是那老太太又欺负你？” 十八玉莲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还好……还好。”可这违心的两个字，哪里掩得住眼底的凄楚？兄弟关切的目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击溃了她强装的坚强。鼻尖一酸，泪意便止不住地往上涌。她在心里默默呐喊：玉璐兄弟，我不能哭，我不能让娘家人再为我操心！我一定要撑下去，要把毛毛好好带大成人！玉璐何等聪明，见姐姐这般遮掩，便知其中苦楚深重，再多问只会徒增伤感，只得暗暗叹息，不再追问。待到收拾桌子时，他刻意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地问道：“姐，泽生有女朋友了吗？”“刚谈了一个，过年前带回来见了面，是个挺标致的姑娘。”玉莲顺势答道，心里却明白弟弟的用意。“那这是快要办喜事喽？”玉莲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快了。”“姐，到时候一定通知我，我要去送份重礼。”玉璐若有所思地说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玉莲心里跟明镜似的：弟弟这是知道了我在涂家的处境，想借着送礼撑场面，好让那老太太不敢再轻视她们母女。这份心意，让她感动，却也让心更痛了几分。在娘家的这一周，是玉莲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亮色。临走前，她抱着毛毛，忍不住试探着问：“毛毛，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毛毛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回去。可是……我好想爹爹。要不，叫爹爹来乡下住吧？”玉莲听了，只能苦笑。她紧紧搂着女儿，在心里自言自语：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啊……正伤神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玉莲凝神一听，竟是黄姨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忙跑出堂屋。果见黄姨正风尘仆仆找她，那心急如焚的模样，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中部完）方言注释：妹的：九江县方言：指女孩子胖巴的：九江县方言：很胖很白的样子刮器：九江方言：指很漂亮咩咩：九江方言：是对5、6岁以下的小女孩和小男孩的爱称，相当于现在普遍叫“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