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回故乡

智慧侠

<p class="ql-block">金秋的风,携着沉甸甸的稻香,悄然漫进车窗,像一封来自故土的无声信笺。那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闸门。身旁的张家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微颤:“过了河湾,就是雷家庙了。”五个字,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半个世纪的光阴,在这一瞬被风卷起,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张家民是我同大队的知青战友,比我早一年下乡,后来我们又一同参军,共赴军营,在同一个连队摸爬滚打。那些年,烈日下的操练、寒夜里的站岗,彼此扶持走过风雨,情谊早已超越同乡,近乎手足。此刻并肩归乡,沉默中自有千言万语。我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薄汗。窗外山川流转,景物飞逝,而心中翻涌的,是五十年未曾安放的乡愁与愧疚。</p> <p class="ql-block">1975年七月,我刚满十八岁,背着铺盖卷,懵懂地踏上这片川中丘陵的土地。一个月后,便是热火朝天的水稻收割季;两年后,二十岁的我穿上军装,与张家民并肩奔赴军营;四年后退伍,又在简阳县城扎根三十余载。这五十年,雷家庙成了我魂牵梦绕却始终未归的故乡。如今重踏故土,记忆中的青瓦土墙、田埂阡陌,正与眼前崭新的图景悄然重叠,恍若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而在光影交错的记忆深处,最清晰、最滚烫的,始终是那个皮肤黝黑、脊梁挺拔的身影——生产队长雷大山。他像一株扎根于土地的老松,沉默而坚韧,用宽厚的肩膀扛起一个生产队的希望,也托起了我那段漂泊无依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1975年的雷家庙,藏在简阳雷家乡的褶皱里。青瓦沿坡错落,石板路在稻田间蜿蜒,如一条沉默的长蛇,盘踞在丘陵之间。七月的暑气尚未退去,我带着城市少年的青涩与茫然,被分到一大队一生产队。张家民已在三队扎根一年,见我初来,特意赶来叮嘱田间琐事。报到次日,雷队长便亲自带我认田。他身材高大,肩宽如门板,脸庞被烈日晒成古铜色,沟壑纵横,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是庄稼人特有的沉稳与通透。</p><p class="ql-block">“小贺,你从城里来的,没干过农活吧?”他嗓门洪亮却不刺耳,“别急,庄稼活看着难,练练就会了,我带着你。”一句话,如秋阳般熨帖,驱散了我心头的惶惑。</p><p class="ql-block">八月的雷家庙,骄阳似火,稻浪翻涌如金。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握镰刀,沉甸甸的,竟不知从何下手。看着张家民和乡亲们弯腰挥镰、捆扎利落,我也学着弓身,却因力道不对,镰刃划破手指,鲜血渗出,疼得我倒吸冷气,满眼窘迫。</p><p class="ql-block">“别动!”雷队长的声音如雷贯耳。他大步走来,蹲下身,从衣袋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小心翼翼裹住我的伤口。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布满老茧,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婴孩。他一边包扎,一边低语:“割稻要顺着稻秆长势,手腕发力,不是胳膊硬抡。你细皮嫩肉的,先跟着我,慢慢学。”</p><p class="ql-block">自此,雷队长成了我的专属师傅。我住在他家附近,每日天刚亮,他便唤我起床吃饭,再一同下田。他总把最规整、稻穗最饱满的一垄田分给我,自己却挑那片地势不平、稻秆粗壮的“硬骨头”啃。</p><p class="ql-block">“左手扶稳,右手贴地,斜着发力。”他站在我身前,放慢动作示范。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汗珠滚落,砸进泥土,瞬间洇成深色斑点,转眼不见。我学着挥镰,刚割几垄,腰已酸痛难忍,手臂发麻,速度渐缓。雷队长从不催促,只在我身后默默接过去,替我割完大半。</p><p class="ql-block">“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他递来一壶凉茶,陶壶沁着晨露的凉意,“庄稼人过日子,就像割稻子,一步一步来,急不得。”那声音,像田埂上的风,轻轻拂过心田。</p><p class="ql-block">收割的日子艰苦而充实,收工后我常累得倒头便睡。可雷队长的关怀,总能穿透疲惫,暖透心房。我水土不服,夜里咳嗽不止,他便熬来晒干的枇杷叶汤,逼我趁热喝下;我孤身插队,伙食清淡,他悄悄塞来一块腊肉、几个红薯;一场大雨淋湿了我的被褥,他二话不说,拉我回他家,让我睡他儿子的床,自己却和儿子挤在一张小床上。</p><p class="ql-block">“小贺,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最重要。”他老伴坐在煤油灯下,昏黄的光映着她补衣的侧影,针脚虽粗,却密实如网,“在这儿,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有啥难处,尽管说。”那盏灯,那针线,那声音,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雷队长的身影无处不在。他在我累得直不起腰时,默默接过镰刀;在我思乡落寞时,拍拍肩膀说几句宽心话;在收工后,领我辨认作物,讲解节气。张家民常说:“雷队长对你,是真的上心,把你当自家娃。”那时我年少,只知感恩,如今回望,才懂在那个清贫的年代,这份毫无保留的照料,是何等厚重的恩情。</p><p class="ql-block">两年后,我与张家民一同应征入伍。临行前夜,雷队长特意赶来,塞给我一个布包。“这里面是几双布鞋,你大娘纳的,穿着舒服。”他声音沙哑,“到了部队,好好训练,听领导的话,把自个儿培养成有用的人。”我打开布包,两双布鞋整整齐齐,鞋底针脚密密麻麻,鞋头还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一针一线,皆是牵挂。</p><p class="ql-block">“有空了,就回来看一眼。”他拍着我肩,眼眶泛红,“我和乡亲们,都盼着你们回来。”我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强忍未落。那时以为只是暂别,谁知这一别,竟是半个世纪。</p><p class="ql-block">军营淬炼,工作奔忙,生活辗转,让“回家”二字渐渐成了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我怕物是人非,怕记忆中的温暖被时光冲淡,更怕面对雷队长期盼的目光。直到去年金秋,张家民找到我,眼神恳切:“咱们回雷家庙看看吧,再不去,怕是连记忆里的路都找不到了。”一句话,击穿了五十年的沉默,也唤醒了深埋心底的归乡勇气。</p><p class="ql-block">车子驶进雷家庙,眼前已是换了人间。昔日闭塞的小乡场,如今是成都市乡村振兴的标杆样板。泥泞小路拓宽为双向柏油大道,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连片的产业园区里,标准化果蔬大棚银光闪烁,温控灌溉一应俱全,俨然现代化农业图景。</p><p class="ql-block">陪同的老战友付继昌介绍,如今雷家庙的草莓、葡萄、圣女果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还打造了“雷家庙果蔬”区域品牌,一亩地收入比过去翻了十几倍。“以前靠天吃饭,现在靠技术、靠品牌。”他话语中满是自豪。</p><p class="ql-block">昔日荒坡如今郁郁葱葱,马尾松、香樟成林;山下池塘清澈见底,倒映蓝天白云。付战友退伍后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他说村里坚持生态优先,植树造林、河道整治,把“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乡村旅游兴起,徒步栈道、亲子农场、农耕体验园吸引着成都、机场的游客,民宿农家乐生意红火。</p><p class="ql-block">“你看那片竹林,以前是荒坡,现在是竹林茶社。”他指着远处,“游客喝茶车子驶进雷家庙,眼前的景象早已换了人间,昔日闭塞的小乡场,如今已是成都市乡村振兴的标杆样板,处处透着新时代的活力与质感。昔日狭窄泥泞的小路,拓宽成双向两车道的柏油大道,两旁的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绿化带里草木葱茏。最令人惊叹的是连片的产业园区,标准化的果蔬大棚一眼望不到边,白色的棚膜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棚内的温控、灌溉设备一应俱全,完全是专业化种植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沿着大道前行,昔日光秃秃的山坡如今郁郁葱葱,马尾松、香樟等树木长势喜人,山下的池塘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付战友接着说,这些年村里坚持生态优先,大力开展植树造林、河道整治,把 “绿水青山” 真正变成了 “金山银山”。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村里发展起乡村旅游,打造了徒步栈道、亲子农场、农耕体验园,每到周末和节假日,来自成都市区、天府机场的游客络绎不绝,农户自营的民宿、农家乐生意火爆。“</p><p class="ql-block">农房改造更是亮点纷呈,彻底颠覆了我记忆中土墙青瓦的旧模样。如今的农房,保留了川西林盘的传统风貌,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屋后种着花草树木,庭院整洁雅致。但内里却早已实现现代化升级,水电气网全覆盖,部分农户还加装了智能家居设备。更难得的是,村里统一规划了污水处理、垃圾分类设施,村容村貌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到过去的脏乱差。“咱们的农房改造,既留住了乡愁,又提升了生活品质,好多城里人都羡慕咱们农村人的日子。” 雷晓燕笑着说,她家的二层小楼就是改造后的样板房,一楼经营着土特产小店,二楼做民宿,年收入比过去种庄稼翻了几番。</p><p class="ql-block">我们先去拜访了八十二岁的原大队刘副书记,老人精神矍铄,握住我们的手时力道沉稳。谈及雷队长,他叹了口气:“大山老弟走了好几年了,一辈子老实本分,心善如佛,疼知青、爱乡亲,是咱们雷家庙的好人啊。” 一句话,让我积压多年的思念与愧疚,瞬间决堤。</p><p class="ql-block">在刘副书记的指引下,我们来到雷队长的女儿雷晓燕家。二层小楼干净整洁,庭院里种着月季与兰草,雷晓燕早已褪去稚气,见我们来,眼眶瞬间红了:“我爹在世时,总念叨你,说你当年是个要强的好小伙,割稻子手上磨起了泡,也不吭声,硬撑着跟大家一起干。” 她端来当年我最爱的红薯干,口感依旧香甜。“这是我爹教我做的,他说你爱吃。” 她轻声说,“我爹常说,你参军那天,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了好久好久,直到看不见你的背影,才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 我喉头哽咽,想起那个布包里的布鞋,想起那个煤油灯下补衣服的身影,想起那句 “我就是你的亲人”,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滚落。</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温柔,雷晓燕带着我们去给雷队长上坟。坟茔坐落在村后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我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稻田里教我割稻的身影,那个深夜为我熬药的身影,那个村口挥手送别的身影。张家民点燃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混着山间的草木清香。“雷队长,我来看您了。” 我声音沙哑,“当年您的叮嘱,我没忘;您教我的道理,我记了一辈子;您盼着的好日子,如今都成真了。” 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像是他在回应我的思念。雷晓燕说:“现在村里产业旺了,生态美了,房子新了,日子越过越红火,这都是您当年最想看到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雷家庙的土地,远处的天府机场,一架架飞机缓缓起降,划破天际。我们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连片的大棚鳞次栉比,雅致的农房错落有致,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乡亲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五十年光阴流转,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墙房变成了宜居美宅,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变成了专业化的特色产业,曾经的穷乡僻壤,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成都样板村。唯有那份跨越岁月的关怀,依旧温热如初;唯有那熟悉的乡音,从未远去;唯有雷队长的身影,如同山间的松柏,永远屹立在记忆深处,沉稳而温暖。</p><p class="ql-block">下午五点,我们驱车离去,后视镜中,雷家庙的轮廓渐渐模糊,却深深镌刻在心底。我知道,有些情感,不会被时光冲淡;有些牵挂,终将找到归宿;有些人,即便隔了生死、跨了岁月,也永远是生命中最温暖的光。乡音未远,故情绵长,雷家庙的土地与雷队长的恩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这片在时代浪潮中焕发新生的故土,这份沉淀在岁月里的厚重温情,终将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直至岁月尽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