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顺顺</p><p class="ql-block">图:网络</p> <p class="ql-block">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p><p class="ql-block"> 少时每每读到《诗经·秦风·蒹葭》里的这句诗,眼前便浮现秋日水岸的朦胧意境,但觉这种含蓄质朴的诗意语言,便能激起我心中的涟漪,却并不知道“蒹葭”二字究竟是什么。只是,总觉得它应该是修长纤细长在水边的植物。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与“蒹葭”本是久别重逢。</p> <p class="ql-block"> 原来,这种古老而浪漫的水生植物——蒹葭,就是我早已见过的“芦苇”。芦苇多生于水边,是禾本科,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在古人的眼中,芦苇的成长过程被赋予了三个别称:初生时名为葭,开花之前称为芦,待到花结实后才被称作苇。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是荻还是芦,我们往往更习惯于将这一片随风摇曳的绿意统称为“芦苇”。</p> <p class="ql-block"> 蒹葭者,芦苇也。原来在古代,芦苇一直被称为“蒹葭”,直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将其称为“芦苇”后,才沿用至今。</p> <p class="ql-block">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这样的记载,即:“苇之初生曰葭,未秀曰芦,长成曰苇。苇者,伟大也;芦者,色卢黑也;葭者,嘉美也。”原来,芦苇初生时为“蒹”,开花之前被称作“葭”,等到花后结果就是“苇”。三字更迭,勾勒出芦苇的生命轨迹。</p> <p class="ql-block"> 泛黄的书页里,一株株草木仿佛从纸间生长出来,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药方里的名字,突然有了温度。千年以来,我们吟唱着“蒹葭苍苍,伊人宛在水中央”,与芦苇共生共长。</p> <p class="ql-block"> 芦苇连成一片的时候,像风有了形状,像初雪堪堪盖过一点大地的绿,又像秋天的云落在了绿色的芦苇杆上。</p> <p class="ql-block"> 蒹葭生长于水畔,秋风吹拂时,成片的蒹葭随风摇曳,形成一片苍茫、浩渺的景象。这种宏大而又朦胧的意境,给人以无尽的遐想和悠远的感受,营造出一种空灵、清幽的氛围,让人心生向往。此情此景,引发了无数文人墨客抒写情思,蒹葭也成为中国文化长河中最能激发浪漫情感的植物寄托,以至于词学大家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也说:“《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p> <p class="ql-block"> 一首《蒹葭》流传千年,伊人如梦,爱而不得一唱三叹,哀婉缠绵。蒹葭里的相思,令人。后来,胡适在《调寄生查子》写下,“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p> <p class="ql-block">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想必许多人读到这句诗时,脑海中可能都曾浮现过一个模糊的女子形象。芦苇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芦花洁白如飞雪,秋水静静流淌,有一个女孩就伫立在那里,可当你想看清的容颜时,她却被稠密的芦苇遮挡。你越是走近,她越是模糊,终于像一朵芦花随风轻轻飞远,去往海角天涯。</p> <p class="ql-block">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情窦初开时,我偶然接触到琼瑶小说《在水一方》。女主角名叫杜小双,是一个有着极高音乐才华的女孩,她因父母去世,寄人篱下,被朱家收留。朱家大少爷朱诗尧和来朱家做客的青年作家卢友文,均对小双一见钟情。</p> <p class="ql-block"> 《在水一方》讲述了一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小双,从追求爱情到步入婚姻,再到最终离婚的一生。这本书深刻地描绘了婚姻中的金钱束缚、质疑、猜忌和不信任,以及那种无法割舍的纠结情感。每一个章节都让人感受到那种揪心的痛。</p> <p class="ql-block"> 书名取自《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朦胧美感,以此表达对爱情求而不得的怅惘。小说以《诗经·秦风·蒹葭》的水意向贯穿始终,象征爱情的缥缈与现实的阻隔。文字间融入诗词韵律,如绿草苍苍,白雾茫茫的重复咏叹,令人陶醉。</p> <p class="ql-block"> 书中结尾是月光漫过台北的街巷,诗尧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听着电视里重播的《在水一方》。画面中,长发女子立在芦苇深处,衣袂翩跹。他摸出口袋里磨旧的玉坠子,想起小双说 “等他拿出作品” 的眼神。芦苇摇曳,白雾茫茫。有些人,注定是生命里的蒹葭,可望难即,却又在记忆里,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岁岁年年,在水一方。</p> <p class="ql-block"> 后来,这份流淌的思念化作了《在水一方》的旋律。“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歌词里的白雾,正是《蒹葭》中白露为霜的现代诠释。褪去了古文的晦涩,却保留了那份朦胧的美感。前奏响起时,像秋风掠过水面的轻响,又像苇叶摩擦的细碎声,瞬间将人拉回白露的河岸。眼前是苍苍苇荡,耳畔是流水潺潺,心中是对佳人的向往。“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这不正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心声。旋律里没有激烈的倾诉,只有淡淡的怅惘,像白露时节的风,温柔却带着凉意,恰好贴合了那份求而不得却始终向往的心境。当歌声唱到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尾音轻轻落下,像晨露坠入水中,余韵悠长。这股悠长,恰是白露节气的特质,也是《蒹葭》传承千年的魅力。人生中,很多事情不必强求结果,只需记得追寻过程中的那份心动与澄澈,这就很好。</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到白露,再听《在水一方》,总觉得诗与歌、古与今,在这一刻有了奇妙的重叠。我们或许不会像古人那样,在水畔追寻一位遥远的伊人,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在水一方的向往。可能是一段未竟的梦想,一份深藏的牵挂,或是一种想要抵达的生活。就像白露时节,我们会为晨霜驻足,会为苇荡动容,会在秋风里想起某个人、某段时光,那份带着清寒的温柔,与《蒹葭》的诗人、《在水一方》的歌者,并无二致。</p> <p class="ql-block"> 后来年岁渐长,读的诗多了,才发现蒹葭的影子无处不在。芦苇花,它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一簇簇、一丛丛。在最后一拨秋风的吹拂下,芦花舞动着袅娜的身影。它不只是《诗经·秦风·蒹葭》里那抹朦胧的背景,更是中国文人心中一根敏感、柔软的心弦。北风一起,芦花一白,那弦便被轻轻拨动,发出幽远而清寂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蒹葭,水边藻荇等植被万千,为何单单是它?杜荀鹤在《旅怀》里说,“蒹葭月冷时闻雁”,韩愈在蹇途中称,“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有蒹葭的地方,其境皆异常凄冷。可千年以前,有伊人在水一方,隔着此物遥望,远远地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雪月一场。而千年以后,有谁在浅斟低唱那首《在水一方》?初闻,只道当时已寻常,慢品,不禁让人细思量。</p> <p class="ql-block"> 为何单单蒹葭?它的昵称芦苇,开花前为芦,开花后则为苇,春夏青翠,其姿态轻柔曼妙,秋冬苍苍,仿佛一夜白了少年头,但其茎秆坚韧,可做苇席。《孔雀东南飞》里的誓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蒲苇,即取此物,韧也。</p> <p class="ql-block"> 爱它的寻常和自由。不择土壤,不惧风雨。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见到芦花,芦花是最懂得随遇而安的花。它用摇曳显示着自己生命的律动,就像自由的精灵,揣着一份飘逸。</p> <p class="ql-block"> 芦苇之美,不仅于其外表的婉约,更在其生命力的顽强,无论是在波光粼粼的水边,还是在广袤无垠的湿地,都能见到它那挺拔的身影。芦苇花,它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一簇簇、一丛丛。当微风拂过,芦苇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诉说着秋日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曾说,“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这一意象与芦苇中空却抗风折的生物学特性不谋而合。它有人的喜怒哀乐,亦有人的风骨品性。外表纤弱,却有着倔强的性格 。各自独立的身躯,即使生长在丛中,也互不牵扯,更不依附着什么,更不被轻易折断。</p> <p class="ql-block"> “自古逢秋悲寂寥”,每到秋天,芦苇就仿佛听懂人们对这个季节的感受似的,纷纷变素变黄,又从瘦瘦的枝骨上生出一簇簇白花,随风飘荡,更添萧瑟。因此,芦苇也常常成为离愁别绪的代名词,被人们写进思乡送别的诗词里。</p> <p class="ql-block"> 于是,在我年轻的心里,也在向往蒹葭式的爱情。在水之湄的绿衣女子,在相片背后郑重地抄录了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郑重地送给他。从此,山长水阔知何处?</p> <p class="ql-block"> 只是啊,秋风凉爽,芦花翻飞,如同各处漂泊的我们,此去经年,何时能再见?</p> <p class="ql-block"> 可是,二十年,那是多么长的一条河啊。它从我们中间缓缓淌过,水流不响,却无孔不入,悄然带走了岸边的泥土,重塑了轮廓。那么,倘若真的就在人潮涌动的街角,我们猝不及防地走个照面,在惊鸿一瞥的刹那,还能从那双被岁月浸染过的眼眸深处,认出当年彼此的星光么?或许能。可认出之后呢?除了喉咙里涌起一阵无声的哽噎,让视线在慌乱中默默垂下,我们还能说些什么?那千头万绪,从何说起?这样想来,或许,不见,倒成了是命运一份慈悲的成全。因为不见,你在我心之一隅,便可以永远那样鲜活,永远不必被现实的风霜侵扰。</p> <p class="ql-block"> 江东香蕉园附近有一片芦苇荡,难得冬日暖阳,小敏美拍群约好在那里拍照。阳光下,芦花丝绒般飞舞,轻轻摇曳,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婆娑着的芦花,似乎有种被岁月赋予的温柔。一簇簇、一丛丛盛放着,仿佛挥洒成一片纯白色的花海,苍茫、热烈、蓬勃……一帧帧从前闪过,我忽然有些想落泪。</p> <p class="ql-block"> 我震撼于如此良辰美景,便不觉举手攀过一枝芦花到眼前,才发现那芦花并非纯白,而是在逆光中透着银灰、淡金的光泽,再观望时,发觉每一枝芦花都像一支饱蘸了夕阳柔光的毛笔,轻轻摇曳在风中,低头书写着天地的诗行。而风,是唯一的读者,它掠过时,芦苇起伏。</p> <p class="ql-block"> 芦苇是脆弱的,它只能随风起,依水生。然而,它坚韧,懂得为风低头,留下最美姿态,从来都是与万物共生的诗意。</p> <p class="ql-block"> 多少年来,因为爱芦苇的古意,淡然,质朴,每个秋天,我总要采几束芦苇放到家中,摆在眼前,时时看着它生出许多的怜爱。仿佛把所有秋天的美好收入瓶中,推门进来,就能感受秋天的快乐啦。</p> <p class="ql-block"> 也许,在水一方的,不只是蒹葭,还有葱茏岁月里如同白月光一般美好的女子。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去追寻,即使遍寻无果,也无法克制住,热烈的向往,漫天的相思。我们愿意在无数个日夜中,守候那份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只因心中有爱,便足以温暖这漫长的旅途。</p> <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是飘在世间的人,像芦苇飘在水间。但,只要有根,总会让你有梦可依,有心可归,那也许是故乡,也许是爱人,也许是理想。这漫长的追寻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如何在孤独中坚持,如何在困境中自我救赎,更学会了如何在爱中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这漫长的追寻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如何在孤独中坚持,如何在困境中自我救赎,更学会了如何在爱中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我读过一首关于老而相思的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有些矫情。老来还相思吗?我不知。我还没有老,到真老了时,也许相思真是多余的。</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在追寻一个个“在水一方”的彼岸?我们渡得过真实的江河,却未必渡得了心头的沧海。而那一片蒹葭,它年年岁岁在水边生长、枯萎、再生长,用它亘古不变的姿态,安慰着所有求索而迷惘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如果让人画一幅图来表现《蒹葭》,会发现无论你是顺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伊人仿佛永远都在水中央。那时蒹葭苍苍啊,天为白露,白茅纯束,伊人如玉。《蒹葭》所展现的是一条环形的河流,沿着水流的道路是曲折而漫长的,伊人就在水中央。</p> <p class="ql-block"> 《蒹葭》之所以动人,可能在于其追寻很可能是没有结果的,于是《蒹葭》便造就了中国诗经文化中的一种追寻文学的传统。你所追寻的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精神,也可以是一种理想,追寻之余,精神在于追寻本身,而不在其结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洄从之,道阻且右。”与不断重复的“溯游从之”共同构成了一种循环往复的精神力量,让每一个阅读的人都感到那种不舍的力量。它是婉转的,执着的,也是悲情的,动人的。</p> <p class="ql-block"> 现在,当你置身苇丛,遇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鸟鸣几声,风吹一片的时候,你一定就是《诗经》里那个如约而来光影温柔的“伊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