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鹊 桥 缘</p><p class="ql-block">在那历史的长河里,有一段爱情远比现在纯粹,像山间清泉,如林间晨露,晶莹剔透,如无瑕的白玉,拥有着自然的纯粹美。</p><p class="ql-block">可那时人们却将爱情编织进口口相传的歌词里,揉碎在字里行间的歌谣中,让她随着时光的车轮一道滚滚向前,虽会遭遇颠簸,却也有幸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微弱的水花,即便无人知晓,却也自在欢喜。 有首自远古传了几千年的歌谣这样唱:</p><p class="ql-block">“山无棱,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p><p class="ql-block">这首歌谣以前只在村落的老奶奶摇晃着满头银丝哄着咿呀学语的孩子时低吟;在黄河边拉纤归来的纤夫们仰头饮下烈酒后的嘶吼;在孤寂寡妇暗自垂泪至更深露重时的呜咽。</p> <p class="ql-block">可却在不知名的某一年,凭借着走西口商队的马蹄声,随着迁徙的雁群,伴着远行的驼铃,有一个唱戏的班子,来到了胡汉和亲,王昭君出塞之地的归化城附近。 </p><p class="ql-block">归化城郊外的大青山南鹿,有一家穷苦人家的孩子刚出生不久,父母便为他取了名字,唤作狗蛋。他生在乡下小村,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一方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果树,桃红李白,梨花似雪,总是在春日里就热闹得不得了,盛夏时则是乘凉的好去处。 狗蛋终日围着果树玩耍,辇鸡戏狗,与邻家小儿玩闹,日子虽清苦,却也过得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只是孩子总要长大,他渐渐开始在春种秋收时下地干活,学着父亲的架子犁地,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也乐在其中。日子完完全全变成了一首单调的田间小调。</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夏末的午后,清风吹过屋檐,青春年少的狗蛋正站在门槛上伸着懒腰,却见远处走来一群打扮得喜气洋洋的队伍,像过年时走街串巷表演秧歌的队伍一般热闹。他好奇地探出头,踮着脚尖往前凑过去,却也看不出个头绪,只是这伙人正往村里走呢。</p><p class="ql-block">看着这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外地口音,全都在挑着扁担,上面装着戏箱和行李,他们一路走一路借地搭台唱戏。唱戏的人还拿着一串铜铃铛,边走边摇,叮叮当当地作响,引得路边的村童纷纷驻足围观。那些村童终年在田间地头玩耍,早就对新鲜事没了多少兴趣,可如今看着这希奇的一幕,还是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追着队伍跑上一小段路。 </p><p class="ql-block">狗蛋被这架势吸引,也跟在队伍后头,来到村中的一片空地上。 不一会儿,唱戏的队伍在那片空地扎下营来,立起几根木杆,围起一块幕布,靠前挂上油灯,后面搁上木箱。</p><p class="ql-block">“这东西,怎么看起来像是几根木棍子围起来的?”狗蛋好奇地问旁边的伙伴。 </p><p class="ql-block">“没看过呀?”那伙伴翻了个白眼,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这叫戏台搭起来唱戏的,你没见过?” 狗蛋挠挠头,支吾着说:</p><p class="ql-block">“没……没见过。” </p><p class="ql-block">“那可太可惜了。”那伙伴不屑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p><p class="ql-block">狗蛋这才知道,这是唱戏的,心里不禁对这场戏充满了期待。</p> <p class="ql-block">很快就到晚上,戏台四周挂满了油灯,灯火通明,仿佛把黑夜都赶走了。村民们纷纷聚拢过来,好奇地等着看这场演出。 </p><p class="ql-block">伴随着一阵锣鼓声,戏台上的幕布徐徐拉开,一个身着古装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上台来,嘴里念念有词,唱词却全是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接着,一个女子也登场了,她身着藏青色的衣裳,步态轻盈,仿佛一阵风拂过舞台,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翩翩飘动。 这女子的声音宛如百灵鸟欢叫,婉转悠扬,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从她那樱桃小嘴中吐出,直击人心。</p><p class="ql-block">狗蛋不禁看得入了神,仿佛着了魔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戏演到一半,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束山花,撒向人群。花瓣带着丝丝凉意,缓缓飘落,却有一朵花落在狗蛋的肩上,滑落在地。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朵马兰花,他弯腰拾起那朵花,淡蓝色的花瓣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他抬起头,目光在台上的女子身上停留。只见她穿的裙摆上绣着几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眼睛犹如秋水般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的倒影,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闪烁。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裙摆,像是在和蝴蝶嬉戏,又像是在抚慰自己的内心。 </p><p class="ql-block">狗蛋不禁看呆了,连手中的马兰花也不知何时掉落,花瓣在夜风中飘散,仿佛是被遗忘的梦境。 他望着那女子,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在这一刻,他的灵魂找到了归属。仿佛那女子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就这样相遇了,带着一份前世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戏台上的演员们还在尽情地表演着,台下的观众们也被这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可狗蛋却只盯着那女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完全沉浸在这场戏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台下的目光,微微一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格在狗蛋身上。她的眼神里透着亮光看得他有些羞涩,忙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去瞄那女子。那女子却也在偷偷地望着他,眼神中藏着一汪春水,倒映出她青涩的模样。</p><p class="ql-block">锣鼓声骤停,戏幕合拢,灯火一盏盏熄灭,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狗蛋仍怔怔站在原地,像被钉在夜色里。直到戏班子里有人抬箱子,铜铃铛“叮当”一响,他才回过神,追着最后那盏灯笼,怯怯地问:</p><p class="ql-block">“那位穿青衣晿戏的姐姐,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抬箱的汉子笑出一口白牙:</p><p class="ql-block">“咱们班子里的台柱子,小字‘阿蓁’,其叶蓁蓁的蓁。”</p><p class="ql-block">汉子说罢便走了,只剩“阿蓁”两个字在狗蛋舌尖滚了又滚,像含住一颗将化未化的糖甜。</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狗蛋就蹲在戏台后的大榆树下。他捧了满兜早熟的桃子,用衣摆兜着,桃尖上还沾着露水。他想等阿蓁出来,把最红最大的那只给她,再问问她今晚唱哪一出。可直到日头爬上树梢,戏台后的小木门才“吱呀”一声,出来的却是班主——一个鬓角花白的婆婆,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的拐杖:</p><p class="ql-block">“小郎君,可是找阿蓁?”婆婆眯着眼笑,“她天不亮就跟着乐师去后山吊嗓子了。你若真有心,便替我把这水缸挑满,她回来要洗脸的。”</p><p class="ql-block">狗蛋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去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响,他步子却轻快得像踩在云端,水缸满了,阿蓁也回来了,鬓边别着一枝山丹丹,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映在阿蓁白淅的脸庞,更显妩媚动人。她看见狗蛋,先是一愣,继而抿嘴一笑,像春风掠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p><p class="ql-block">“是你呀。”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昨夜那朵马兰花,可还喜欢?”狗蛋的脸腾地烧起来,他结结巴巴地回道:“喜、喜欢……我、我娘说,马兰花是山里最纯净的花。”阿蓁低头整理水袖,脸颊却悄悄红了。半晌,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片柳叶,叶脉上用针尖刻了极细的一行字:“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她把柳叶塞进狗蛋掌心,指尖在他粗糙手的茧子上轻轻一点:</p><p class="ql-block">“今晚唱《鹊桥仙》</p><p class="ql-block">你……还来么?”</p><p class="ql-block">狗蛋攥着柳叶,心跳得比锣鼓点还急。他拼命点头,像鸡啄米似的。可到了傍晚,天边却滚起闷雷。戏班子刚挂好灯,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像天河决了堤。村民们纷纷抱头往家跑,只剩戏台孤伶伶立在雨幕里。班主叹气:“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戏……唱不成了。”阿蓁站在台侧,望着黑沉沉的天,睫毛上沾了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忽然,她听见台下一声喊:</p><p class="ql-block">“阿蓁姑娘!”</p> <p class="ql-block">狗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台下,怀里死死抱着一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柴火。他咧嘴笑,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p><p class="ql-block">“我爹说,湿柴烧起来烟大,但……但……”下面的话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班主眼眶一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p><p class="ql-block">“唱!淋着雨也唱!”</p><p class="ql-block">油灯一盏盏点亮,雨丝穿过灯光,像无数根银线。阿蓁站在台上,水袖甩出半弧,唱的是:</p><p class="ql-block">“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穿透雨幕,飞向村后的山峰,荡起回音,在空旷的原野飘荡。狗蛋蹲在台侧,把柴火一根根塞进火堆,火苗闪烁,映得他半边脸通红。戏唱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阿蓁忽然转身,将腰间那条白丝带抛向台下。丝带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落入狗蛋怀里,像一条月光凝成的路。他攥着带子,抬头望着她,隔着雨帘,两人的目光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p> <p class="ql-block">雨停了,戏也散了。村民们跺着脚喊冷,却没人舍得走。阿蓁换下沉甸甸的戏服,披了件素色短衫,蹲在火堆边烤火。狗蛋递过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桃子,皮都捂皱了,却甜得惊人。阿蓁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滴进火堆,“滋啦”一声窜起青烟。</p><p class="ql-block">“我们班子,明天要去下个村子。”她轻声说。</p><p class="ql-block">狗蛋的手一抖,桃子差点掉进灰里。阿蓁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蝉,塞进他手心:</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遇到中意的人,就给他。”</p><p class="ql-block">玉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翅膀上还刻着极细的纹路,像要振翅飞走。狗蛋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憋出一句:</p><p class="ql-block">“我、我跟你走!”班主在旁听了,笑着摇头:</p><p class="ql-block">“傻小子,戏班子四海为家,你走了,那家里人怎么办?”</p><p class="ql-block">狗蛋愣住了。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咳嗽时憋的脸通红的样子,想起院子里那棵梨树——他出生时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阿蓁把玉蝉按在他掌心,指尖冰凉:“你留下,等我唱完这一季,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可、可要多久?”</p><p class="ql-block">“山无棱,江水竭。”阿蓁眨眨眼,突然笑着说:“骗你的,等梨花落尽,我就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戏班子走的那个清晨,狗蛋没去送。他爬到自家最高的那棵梨树上,拼命挥手,直到远处那串铜铃声再也听不见。他把玉蝉挂在梨枝上,日日浇水,夜里就躺在树下数星星。夏天过去,梨子挂满了枝头,阿蓁没回来;秋风吹过,叶子黄了,阿蓁没回来;冬雪压弯了树枝,玉蝉被埋进雪里,阿蓁还是没回来。</p><p class="ql-block">村里渐渐传开,说西边打仗了,戏班子被乱军冲散了。狗蛋不信,他爹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唉声叹气:</p><p class="ql-block">“阿蓁恐怕是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狗蛋把玉蝉从雪里刨出来,擦了又擦。</p><p class="ql-block">狗蛋从地上腾地站起来。</p><p class="ql-block">“不行我一定要把阿蓁找回来。”接下来,朝廷果然征兵,狗蛋将玉蝉系在脖子上,把柳叶装在贴身的衣兜里,跟着队伍走了。他去过戈壁,饮过马血;卧过雪地爬过高山,也曾埋过同袍的尸身,刀口卷了刃。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当地人:</p><p class="ql-block">“可曾见过一个唱《鹊桥仙》的戏班子?”</p><p class="ql-block">有人笑他痴,有人指过路,可终究没有阿蓁的消息。</p><p class="ql-block">十多年后,天下太平。狗蛋带着一身伤疤和半头白发回到村子,只是柳叶早已破碎。院里的梨树也已经枯死,只剩一截树桩,根部带着一截枯枝。他跪在树桩前,把玉蝉埋在根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门口,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停住脚步。她鬓边已生华发,眼角也爬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如秋水。小女孩仰着脸问:</p><p class="ql-block">“娘,这就是你说的,梨花落尽的村子?”</p><p class="ql-block">妇人蹲下身,替女儿拂去衣上的灰尘,轻声应到:“是。”</p><p class="ql-block">狗蛋站在原地,身后便是那干枯的梨树,枝上竟冒出一粒新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阿蓁牵着孩子进门走近狗蛋,目光落在树桩上那行新刻的小字——“其叶蓁蓁,悠悠我心”。小女孩突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到狗蛋面前,踮起脚将狗蛋脸上滚下的泪珠拭去:“叔叔,你哭啦?”狗蛋笑着摇头,泪水却滚进嘴角,又苦又涩像未熟的梨子。阿蓁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我唱了一辈子《鹊桥仙》,今天才唱到这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情景,把十多年的光阴、万里的烽烟、未改的初心,一寸寸铺展在两人的脚下。小女孩在影子里蹦跳,铜铃声清脆,和当年一模一样。狗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了树枝:</p><p class="ql-block">“阿蓁,梨花落尽了。”</p><p class="ql-block">阿蓁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不再颤抖:“可梨树还在呀!”</p><p class="ql-block">树枝上,那粒新芽悄悄舒展开第一片叶子,嫩绿得像他们初遇时,落在少年肩头的马兰花……</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在此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