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形——忆我的父亲

超薄状态

我老爸话不多，他对子女的影响，很少言传，更多身教。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知行合一，是老爸的品格特征。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山东汉子。

退休后，和父母来往多了。对父母的性格形象和精神面貌，逐渐清晰起来。

老爸光明磊落，正直坦荡。他以身作则，教育我们子女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热爱部队。他的回忆录里，写了很多战友，同乡的名字，我读到了他满满的感恩之心。感恩父母，感恩组织，感恩战友。其中有一段，写他受重伤后，担架工抬着他送野战医院走了一天多的情形。他说，若没有担架工不顾危险辛劳，自己就没有今天。他自己的所思所想却写得极其吝啬，更別说为自己贴金了。

老爸的品质中突出的一点是认真，不论在哪里，不论干什么都仔细。哪怕写便条也绝对一丝不苟。比如，老爸老妈在家为厕所预备手纸而事先进行剪裁，折叠，这个环节到老爸手里，必须做到方正，整齐。这几年，我们常叹息老爸的慢动作。比如他自己动手的穿戴非常讲究，上下衣裤间的配合，按照既有程序操作，绝不马虎。老爸的慢节奏，固然是身体机能退化所带来的必然现象，但我的理解，还体现出对生命的虔诚姿态。

2022年上海疫情封控的五月，干休所响应上级要求，约老爸写抗疫宣传主题的书法。老人家身体已经很衰弱，还是应承下来。站立着写体力不支，就坐在沙发前在茶几上写。一幅仅仅八个字的小方块，他先用钢笔写小样，找笔画结构感觉，然后裁宣纸，铺开，用镇纸压妥；写了一幅后，我觉得可以了，只不过交差，不是送展，不用费劲。可老爸不满意，又写了一幅，再写了一幅，我在旁边干着急。最后找来落款章，必须盖得饱满，端正。就这样，前后两个多小时，就为了一幅八个字的小方块。

老爸一生好学不辍，不仅在本职岗位上兢兢业业，而且兴趣爱好广泛，尤其书法造诣深厚，多次参加军内外书法作品展览，获得奖项。他从五十年代起就认真读报，即使在九十多岁的高龄，读报是每天的必修课，是他的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先浏览标题，题目下用红笔划出。陪老爸多次去文具店买红铅笔，红铅笔的质量性能老爸最有发言权。他还剪报，把感兴趣的内容剪下来，放到床头枕下，慢慢品读。后几年，老爸的视力已经很差，右眼几乎失明。他仍然情系书报，以此与时俱进，保持对社会，时事的联系。他感叹自己不会用手机，还想坐飞机出国旅游。他几十年如一日写日记，即使是流水账。我陪他出去，买的水果，零食什么，回来后他要记账。

看电视是老爸晚年的主要生活内容。他爱看央视四频道，关心国际和台湾形势，爱好戏曲频道，那里播放的传统京剧他都熟悉。90多岁高龄的人，有时还哼唱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电影插曲。

老爸生活作风艰苦朴素，保持农民儿子的本色。看报纸划标题用的红铅笔，短到手握不住还舍不得丢，反面空白的纸张当做便签写。父亲恋旧，喜欢收藏用过的东西。虽然简朴，但老爸注意清洁。这几年我去看他时，我穿的衣裳他会评价，我戴没戴帽子他都注意到。他不虚荣，但注重仪表。年迈时，口袋里塞满了纸巾，以便随时擦鼻涕。

老爸虚心诚恳，待人平等，交友广泛，乐善好施。他的字典里没有言不由衷，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客套虚伪这些词。我对七十年代陕西南路家里的记忆之一，是客人多，经常高朋满座，来自部队，地方，本阜，外地的三教九流什么背景的都有。延平路家里电话机旁有一本老爸抄写的通讯录，按照拼音顺序检索。比如吴成志，70年代还是嘉定郊区农民，来我们家干装修活，他见我父亲和书画家往来，希望介绍搭识。老爸毫不介意，带领他走上收藏字画之路。小吴由此一发不可收，其收藏的书画家作品远远超过我老爸。

老爸热爱运动，注重保健。也许觉得自己底子薄，从年纪轻时就开始养生。他喜欢看的电视节目包括体育赛事。我们小时候常跟着他去卢湾体育馆看篮球比赛。90岁前他常年在静安区体育场步行。后几年，我推轮椅让他出门看看，在体育场的跑道旁，他流露出感慨和向往的表情。在老爸身上，我明白了什么叫做久久为功。八段锦，握力器，六字诀，梳头，扣齿，耳廓按摩，凡有利于身心的保健养生方法他都实行开门主义，报上介绍养生文章一一剪下，学习实践。年迈带来手脚不便，走路颤颤巍巍，但老爸尽一切可能在日常起居饮食穿戴方面自己动手，不麻烦人。

老爸从来觉得自己普普通通，就是一个山东农民的儿子，一个服从命令的军人，一个忠诚组织的老党员，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他虚怀若谷，谨言慎行，从无矜傲夸伐之态，从无牢骚怨恨之话。由是，我懂得了什么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叫“宠辱两忘”。名利不是老爸追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一切来自于党的培养，组织的关心，同志们和家人的支持。

九十过后，老爸耳背，进而失聪，话语更加稀少，然而他心里明白。老爸一生努力践行，留给我们子女后代丰赡的精神财富。他像一座无形的丰碑，指引着我们堂堂正正的做人，坦坦荡荡的生活。

这些年，有些与老爸年纪轻时就相识的老人，说我现在的模样特像我父亲。干休所小区里有几个老干部，过去虽然没有和我说过话，但看到我，就判断出我是曲韶光的儿子。

我和老爸在外表上有那么像吗？我怎么没觉得啊？有人指出，我待人接物的腔调，态度接近我老爸。自豪之下不免惭愧，我和老爸其实不在同一层面上啊！我的觉悟仅仅停留在认知上，往往背离，老爸早已融化在行动中，一以贯之。

大道无形，大音希声。不断学习，修行，使自己真正在气质，精神上像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