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那张旧炕桌🌲

仁者爱人

<p class="ql-block">小的时候,家里有张旧炕桌,老榆木材质,桌面平整,纹理清晰,全家人一日三餐都围着它吃饭。这张炕桌有些来历,它原本是地主于老三家的。</p><p class="ql-block"> 提起于老三,个子高高瘦瘦的,脸也细长,很容易让人想起“昨夜一滴相思泪,今日未流到腮边”的古诗来,但他可没有一丁点的才情。于老三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腰间长年系根麻绳,如同一捆不受人待见的稻草。</p> <p class="ql-block">当年,于老三的祖上摇着小舢舨,从山东闯关东而来,由于勤劳肯干,头脑活泛,几代人传下来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到了他的父亲,承祖上余荫,置田产数顷,开商铺数家,成了当地门庭赫奕之家。农村实行土改时,于老三也就十来岁,由于家中田广林多,长年雇佣伙计,自然被划定为地主成分。工作组召开批斗大会,他的老父亲在声讨和棍棒中送了命,房屋财产分到穷苦百姓的手里。那些思想进步的百姓又牵骡子又牵马,驮着大包小卷往家扛。那时我父亲三十来岁,思想落后胆子又小,躲在人群里一个劲地往后退。工作组连教育带批评,被逼无奈父亲只好拣了一张炕桌背回了家。还真别说,地主家的东西用料扎实,牢固耐用,在我们家使了好几十年。</p><p class="ql-block">再说于老三,到了他这一代祖上留下的不是荫德,而是沉重的枷锁。他熬到快三十岁才成了家,听说新讨的老婆是个黄花大闺女,模样长得还挺俊俏,也跟他死心塌地过苦日子,生活还算过得去。文革时期,家里被定为了“黑五类”,经常挨批受斗,口粮分得也少,日子步步艰难。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没过几年他的老婆得了一种怪病,精神失常,见不得人,三个娃年龄还小,这日子好比老牛一步步地陷进了泥塘里。人们见了于老三,就像躲着麻风病人,生怕走得近受了牵连。</p> <p class="ql-block">父亲却是例外,常跟于老三私底下有往来。每每过了芒种,农村便进入了青黄不接的饥荒期,地里的庄稼还没吐穗扬花,囤里的旧粮却早已见了底。月亮初上,夜幕低垂,全家人匆匆吃过晚饭便早早躺下,多睡少动也难免不是抗饿的好办法。“咚咚咚”,随着门敲几下,便听得窗外低沉的探问声,“二哥在家吗?”不用分说,是于老三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披衣起身,将于老三让进了屋。他俩的来往常常借着月黑风高,这样不易被人察觉。老哥俩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着老旱烟,天南地北,扯东扯西,一唠就是三更半夜,唠得我困倦难耐。于老三回忆,在批斗大会上,他借着人缝亲眼瞧见父亲被工作组痛批。瞅着家里的那张旧炕桌,说那是当年他们家放在工棚里给伙计们用的东西。父亲感叹,于老三的父亲当年跟伙计们上山养蚕,胳膊被马蜂蜇得红一块紫一块的,素日里吃碗炒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挣得的钱全拿出来置房置地。说得于老三泪眼婆娑,连叹命运不济。父亲也常开导他,你家定成地主成分也不冤,毕竟长年雇了好几十个伙计呢。临走,于老三常常会掏出个空面袋。父亲找来个葫芦瓢,从一眼见底的粮囤里剻出几瓢粮食给他装上。眼见院外没人,于老三背起粮袋像做贼似的上了路,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p><p class="ql-block"> 等到收了秋,于老三还会借着月色来还粮,随手会捎来点芸豆种、葫芦瓢、黄烟叶等杂七杂八,反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那时我上小学,看见我趴在那张炕桌上写作业,他会凑过来瞅上两眼。我也不知道,这斗大的字他能识出几升来,单听他讲自己儿子比我小两岁,在班里学习也很好,说到此时他的脸上总会泛着幸福的光。后来,我们两家还差一点扯上了儿女亲家,可能是都被“穷”字吓怕了的缘故,也就没有了下文。</p> <p class="ql-block">后来,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家家都分得了土地,只要肯出力再也不会为粮食发愁,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于老三身上的枷锁也松了绑,生活终于都有了盼头。我曾问过父亲,咱身为贫农,跟地主家的后代来往就不怕受连累?父亲瞅了瞅那张炕桌,沉沉地说:其实“人”也一样,就一撇一捺两画,不管少了哪条腿,若没个帮撑的,这人可真的就倒了!</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那张炕桌真的就掉了腿散了架,父亲和于老三也先后离世了。那个年代的故事,就此成了岁月里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