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里旧时光

铁戈

　　十舅爷院里那棵老枣树枝繁叶茂，年年秋日都缀满红彤彤的金丝小枣，摘下后用粗布口袋装着送来，沉甸甸的全是岁月的甜。父亲从京城寄回的江米，白得像初降的雪粒，静静铺在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盆里，泛着温润的光。舅舅送来的红小豆饱满圆润，花生米带着浅褐的衣，还有些印着花纹、叫不上名儿的杂豆，一一淘洗干净，再用温水泡发，让每一粒食材都吸足水分，连同江米、小枣一起，被细细倒进乌黑的铁锅里。奶奶拎起大缸边的瓢，舀上几瓢清冽的运河水，火苗舔舐着锅底，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不多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中，米香混着枣香便漫出了厨房，奶奶掀开锅盖，用木勺轻轻搅动几下，又添了几块柴火，转而用小火慢熬，让滋味在锅里慢慢交融。

明天就是腊八节，这锅粥在奶奶心里分量极重，她要守着灶火，熬上整整一夜。炭火渐弱，只剩暗红的余烬，锅里的粥在夜色中轻轻翻滚，咕嘟声成了寒夜最暖的絮语，香气一丝丝漫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的大院被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唤醒，小炕桌上早已摆好了冒着热气的腊八粥，中间一方白瓷碟，盛着淋了香油的小咸菜，油光锃亮。奶奶掀开帘子喊我：“傻子，去把鞭炮点了，回来趁热喝粥喽！”

屋外，鞭炮声在大院里炸开，碎屑溅起又落下，带着烟火的热闹；屋内，供桌上的檀香袅袅升腾，与腊八粥蒸腾的白气缠绕在一起，小咸菜的香油香钻鼻而入，三种味道交织着，漫满了整个屋子。舀起一勺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枣香、米香、豆香层层递进，暖意在喉间蔓延。土炕小桌旁，奶奶的笑容慈祥，腊八节就在这满室馨香里，稳稳地落了脚。那个年代物质匮乏，日子却过得踏实安稳，一碗粥、一声唤、一场烟火，便盛满了实打实的幸福感。

后来奶奶走了，妈妈接过了熬粥的铁锅。每到腊八夜里，成家了的我总会揣着念想跑去妈妈家，锅里的粥在炉火上咕嘟着，还是当年奶奶的配方，那股子醇厚的香，一点儿没变，暖得人心头发烫。

再后来妈妈也走了，腊八节的烟火气，又传到了三姐手里。每到这天，外甥女总会蹦蹦跳跳地来叫我全家，暖意浓浓的餐桌上，一碗甜香软糯的腊八粥依旧冒着热气，熟悉的味道裹着亲情，把腊八的温馨延续了一年又一年。

时光流转，一碗又一碗腊八粥，甜香在唇齿间萦绕，暖意始终藏在心底。如今的腊八粥，食材愈发精良丰富，山珍海味皆可入锅，可细细品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奶奶守在灶边的身影，是妈妈添柴时的侧脸，是煤炉铁锅煮出的烟火气，是土炕小桌上的欢声笑语，是鞭炮炸响时的热闹喧嚣，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和时光里沉甸甸的牵挂。

图片由豆包设计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