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启序,年味渐浓,五豆、腊八接踵而至,年便近在咫尺了。久居都市的日子久了,心底关于年的记忆,也在时光里慢慢模糊。城市化的浪潮推着乡村与城镇渐行渐远,无数乡村人背井离乡,奔赴城市讨生活、谋发展,乡愁便在这奔波中,悄悄淡了</p><p class="ql-block"> 那些扎进城市的年轻一代,带着行囊从故土走来,在陌生的街巷里扎根,结婚生子、安家落户,乡村的模样,渐渐在岁月里模糊成一抹浅影。时代翻涌,社会变迁,他们的孩子,对父辈的家乡更是毫无印象,那片土地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与自己的生活毫无关联。偶有回到故土,只觉格格不入,衣食住行的不适挂在嘴边,一句“农村哪有城里好”,便隔了与乡村的千丝万缕,血脉里的乡土联结,仿佛就这般断了。</p><p class="ql-block"> 年味越浓,越念儿时过年的光景,只是那份纯粹的欢喜,如今已成了奢侈的回忆。四十年前,日子清贫,信息闭塞,可过年的快乐,却浓烈得化不开。盼新衣裳,盼压岁钱,最让伙伴们心心念念的,是除夕夜里捡拾未燃的鞭炮。</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零花钱以分计,买一整挂鞭炮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有守在除夕的乡村巷陌,等家家户户放完鞭炮,去门楼前寻那些零星未炸的炮仗。冬日的乡村又干又冷,肚里缺了油水,身上的穿戴也单薄,却挡不住伙伴们的热情。除夕前夜,伙伴们凑在一起商议拾炮的法子,兴奋得彻夜难眠。彼时的乡村,大多还未通电,即便通了电,也常断断续续,没有年夜饭的热闹围坐,没有春晚的相伴,只盼着黎明前的鞭炮声。</p><p class="ql-block"> 朦胧中听见零星炮响,便一骨碌爬起来,裹上衣服往门外冲。屋外漫天大雪,小山村裹在一片素白里,雪光映得天地透亮。循着炮声奔去,脚下打滑便跌在雪地里,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爬起来继续往前赶,早有伙伴围在放炮人家的门口,争抢着雪地里的炮仗。雪厚路滑,不少鞭炮的捻子没燃尽便熄了,捡上几十个揣进兜里,心里的欢喜便满得要溢出来。伙伴们凑在一起比着收获,说笑间,又一处炮声在寂静的除夕夜里响起,众人便又一窝蜂似的奔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鞭炮多是麦杆炮,细如圆珠笔芯,长不过两公分,一整挂最多也不过五百响,哪比得如今,炮仗粗如大拇指,普通一挂便有千响有余。麦杆炮价钱便宜,寻常人家都能买上几挂,而那一声声炮响,便是指引伙伴们的讯号,众人如离弦之箭,趴在雪地里仔细捡拾,不一会儿,小山村便被浓浓的火药香裹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捡来的二三十个炮仗,便是伙伴们整个正月的快乐源泉。倒出炮仗里的火药装在小瓶中,给自制的链子枪塞上火柴棒,卷个小纸筒装上火药,扳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比单纯用火柴头的声响更震撼。捡炮多的伙伴,还会学着作坊的样子自制爆竹:裁报纸卷成紧实的纸筒,用黄泥封好一端,干透后装上火药,插上炮捻慢慢压实,盼着能炸出清脆的声响。只是手艺生涩,常出纰漏,要么黄泥被顶出,要么成了哑炮,炮声也总闷沉沉的,却丝毫不减伙伴们的兴致。偶尔还会把火药倒在瓦盆或搪瓷盆下点燃,一声巨响后,盆要么震碎要么变形,这般危险的玩法,如今想来,仍觉惊险。</p><p class="ql-block"> 日子渐渐好起来,麦杆炮慢慢换成了小拇指粗的炮仗,除夕放炮的习俗依旧,可我们却渐渐长大,各奔东西,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小山村。一年年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当年除夕拾炮的趣事,也成了讲给小辈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城市,年味愈发淡薄,鞭炮声也没了往昔的热烈。腊月依旧,年依旧,只是儿时拾炮的欢喜,乡村过年的热闹,终究是回不去了。那雪地里捡拾炮仗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年味,也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旧时光,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旧,最珍贵的回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