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相照 道契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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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民国乱世,群星璀璨,而陈寅恪、傅斯年、俞大维三位先生的半世交游,既有文人相惜的灵犀相通,亦有乱世浮沉中的肝胆相照;既扎根于血缘亲缘的羁绊,更升华于精神信仰的契合,成为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图谱中最动人的篇章。</p> <p class="ql-block">陈寅恪祖父陈宝箴,是戊戌变法中锐意革新的封疆大吏,以一身正气推动地方新政;父亲陈三立,与谭嗣同、丁惠康、吴保初并称“维新四公子”,诗文风骨卓然,堪称晚清名士的典范;大哥陈衡恪(师曾),更是画坛巨匠,以笔墨丹青传承文人精神。</p><p class="ql-block">生于这样的书香世家,陈寅恪自幼便浸润在经史子集的滋养中,却并未止步于传统学识的边界。</p><p class="ql-block">自弱冠之年负笈海外,他辗转日本、德国、法国、美国等国,长达十六载的游学生涯里,他如海绵般汲取着世界文明的养分,通晓梵文、巴利文、藏文、波斯文、阿拉伯文等二十余种语言,贯通中西的学术视野与深厚学养,为他日后成为“教授中的教授”奠定了不可逾越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1923年冬经弟弟陈登恪的引荐,陈寅恪与傅斯年在柏林大学相遇。彼时的傅斯年,已在国内学界崭露头角,怀抱“以学术救中国”的理想远赴欧洲求学;而陈寅恪的学识早已在留洋学子中传为佳话,其治学之严谨、视野之开阔,令同辈折服。</p><p class="ql-block">在柏林的近三年时光里,两人几乎日日相见,没有世俗的应酬纷扰,唯有书斋中的潜心研读与思想碰撞。他们或在图书馆的古籍部相对静坐,沉浸于甲骨卜辞的神秘韵律与敦煌文书的残卷墨迹;或在咖啡馆的角落促膝长谈,从先秦诸子的哲学思辨到明清档案的历史细节,从东方学的发展脉络到西方学术的研究方法,无话不谈,无契不投。</p><p class="ql-block">这段求学岁月,主观上的志趣相投与客观上的朝夕相伴,让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学术情谊,成为此后二十年彼此人生中最坚实的支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北伐胜利后,傅斯年受命创办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此时的陈寅恪,已应清华国学院之邀,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并称“四大导师”,在学界声名鹊起。</p><p class="ql-block">傅斯年深知陈寅恪的为人为学皆是当世一流,为了将这位学术巨擘纳入史语所麾下,他不惜打破自己亲手立下的“研究所人员不得兼任他职”的铁律,亲自登门力邀。陈寅恪感念傅斯年的知遇之恩与行事魄力,欣然应允出任史语所历史组主任,两位挚友从此开启了学术生涯中最紧密的合作时光。</p><p class="ql-block">在史语所的那些年,是两人友谊最炽热的岁月。他们朝夕相处,或在南京北极阁的史语所书房中对坐论史,一盏清茗,几卷古籍,从殷墟甲骨的破译到流沙坠简的考证,从魏晋风度的探寻到唐宋变革的辨析,思想的火花在一次次交锋中迸发;或一同奔走于田野考古的第一线,从安阳殷墟的黄土垄中发掘商周文明的密码,到敦煌石窟的壁画前探寻中古时期的社会图景,傅斯年的组织魄力与陈寅恪的学术洞见相得益彰,共同推动着中国史学研究的革新。</p><p class="ql-block">傅斯年曾对人直言:“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这份赞誉,是对陈寅恪学术成就的最高肯定,更是挚友间毫无保留的推崇;而陈寅恪亦将傅斯年视为“一生知己”,在给友人的书信中,他多次提及傅斯年的“办事之才,魄力之大”,感念其为自己创造了安稳的治学环境。</p> <p class="ql-block">1937,抗日战争爆发,学术机构被迫南迁,即便在物资极度匮乏、敌机频繁轰炸的岁月里,傅斯年也竭力为陈寅恪筹措珍贵的书籍史料,搭建临时的研究场所。</p><p class="ql-block">1938,在昆明联大的日子里,日军的空袭警报成为常态,每当警报拉响,住在一楼的傅斯年便不顾自己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冲向三楼,搀扶着视力不佳的陈寅恪艰难下楼,躲进防空洞。</p><p class="ql-block">1949年,时代的洪流将两人分隔在海峡两岸,隔海相望,音讯渐疏。曾经“朝夕相见,无话不谈”的挚友,如今只能在各自的境遇中遥念对方。</p><p class="ql-block">1950年11月20日,傅斯年因高血压猝然离世,消息传到广州,陈寅恪悲痛不已。同年12月,他写下一首《望海诗》:“不生不死最堪伤,犹说扶余海外王。同入兴亡烦恼梦,霜红一枕已沧桑。”诗句中,既有对挚友离世的痛惜,更有对两人二十余年深厚友谊的追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陈寅恪与傅斯年的友谊是“学术知己,肝胆相照”,那么他与俞大维的情谊,则是“亲缘相契,精神同源”。</p><p class="ql-block">两人的缘分,早已深深植根于血缘的羁绊——陈寅恪的母亲俞明诗,是俞大维唯一的姑母;而陈寅恪的小妹陈新午,后来嫁给了俞大维,让这份表兄弟情谊,又增添了郎舅的亲缘纽带。</p><p class="ql-block">俞大维的家世同样显赫,祖父俞文葆是清代举人,父亲俞明颐曾任湖南学政,母亲曾广珊更是曾国藩的孙女,深厚的家学渊源,让他自幼便兼具传统士大夫的修养与开阔的视野。</p> <p class="ql-block">1918年起,陈寅恪与俞大维先后在美国哈佛大学、德国柏林大学同窗七年,在哈佛的校园里,陈寅恪沉醉于东方古文字与历史学的浩瀚海洋,梵文、巴利文、藏文等冷门学科在他手中焕发光彩,为他日后构建独特的史学研究体系打下基础;而俞大维则展现出跨界奇才的天赋,在数学、哲学、军事科学等领域均有涉猎,其严谨的逻辑思维与开阔的跨界视野,令陈寅恪颇为赞赏。</p><p class="ql-block">俞大维深知陈寅恪“不擅俗务,生活简朴”的性格,自相识以来,便时常在生活上对他关照有加。无论是求学期间的衣食住行,还是回国后的日常琐事,俞大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陈寅恪的需求,为他排解烦忧,遮风挡雨。而陈寅恪,也始终将俞大维视为可以倾心相谈的知己。他不擅应酬,不喜空谈,却愿意与俞大维分享自己的学术困惑、对时局的感慨,甚至是生活中的烦恼。</p><p class="ql-block">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字字句句皆显真情,没有世俗的客套,没有功利的算计,既有对梵文语法、历史考据等学术问题的深入探讨,也有对家人安康的细致牵挂,更有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字里行间,流淌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赤诚,是精神层面的高度契合。</p> <p class="ql-block">俞大维虽日后步入官场,历经风雨,却始终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良知。他深知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艰难,多次在关键时刻为陈寅恪等学者提供庇护与支持。</p><p class="ql-block">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陈寅恪一家随清华大学南迁,路途艰险,不便携带年幼的女儿流求与小彭。俞大维主动将两个孩子接到南京的家中悉心照料,让陈寅恪夫妇得以安心辗转西南。</p><p class="ql-block">1941年香港沦陷期间,陈寅恪拒绝为日本人授课,坚守民族气节,却也因此面临着生命威胁与生活困顿。此时,远在重庆的俞大维通过秘密渠道,冒险为陈寅恪汇款,帮助他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p><p class="ql-block">1949年后,陈寅恪与俞大维同样被迫分隔海峡两岸。陈寅恪留在广州中山大学任教,此后双目失明、身患重病。而俞大维则赴台湾后,始终牵挂着陈寅恪的处境,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他的消息,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p> <p class="ql-block">在俞大维眼中,陈寅恪是中国知识分子“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完美典范,是值得一生敬仰的表兄与知己;而在陈寅恪心中,俞大维则是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在现代社会的成功转型,是兼具家国情怀与个人操守的楷模。</p><p class="ql-block"> 1969年10月7日,陈寅恪在广州中山大学逝世,走完了他颠沛却坚毅的一生。消息传到台湾,俞大维俞大维在台湾发表演讲回忆往事,泣不成声,全场为之动容。陈寅恪与俞大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亲缘或学缘,成为一种精神象征——它象征着学术与道义的永恒价值。</p> <p class="ql-block">陈寅恪、傅斯年、俞大维三人的情谊,超越了世俗的功利与偏见,纯粹而真挚;超越了距离的阻隔与时代的变迁,坚韧而持久。在风雨如晦的民国乱世中,从柏林的书斋到昆明的防空洞,从南京的史语所到广州的中山大学,从台北的官邸到海外的求学之路,他们的足迹勾勒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地图,他们的故事成为中国近现代史中最动人的篇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