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零二五年腊月初二上午九时四十四分三十九秒(2026年1月20日上午9:44:39),这一瞬,天地屏息。古老天文与精微历法于此交汇,宣告寒气逆极之刻的降临。《授时通考》有言:“寒气之逆极,故为大寒。”此刻,这逆极的寒气正以最沉静亦最庄严的方式,君临寰宇。</p> <p class="ql-block"> 岁差的笔锋,早在宇宙深蓝的丝帛上,为今日划下过一道谦逊的弧。六十载星移斗转,原只为大地向着春的方向,微微欠一次身。《尚书·尧典》里“日短星昴”的古老坐标,早已随银河吐纳悄然漂移。我们倚仗的节气刻度,不过是无垠时间中一枚温柔的信标。这“六十年一遇”的提前抵达,是天地与我们开的一个深邃的玩笑,亦是一次慈悲的暗示:最坚固的秩序,也怀抱微调的余地。大寒,这二十四节气的终章,正立在岁末的悬崖边,将古今天象的变与常,凝于一瞬。</p> <p class="ql-block"> 民谚如大地掌纹般昭示:“大寒时处三四九,天寒地冻冰上走。”人间自有其与严寒相处的古老智慧与温热传说。冷峻的节气,却总被这人间的期盼与劳作,煨出几分暖的底色。于是想起那位司掌朔风的“寒王”,祂巡行天地,威仪凛然。而今年此刻,寒潮虽应诺而至,凛凛成冰,地气人情却似暗通款曲。是“尾牙祭”的馨香太盛,“除尘布新”的勤勉太切,还是游子思归的跫音太急,竟让那凛冽的威严,也为人间灶头那一簇不熄的火焰,稍稍敛起了锋芒?节气的铁律与尘世的温情,在此刻达成了隽永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 天象与人事的微澜,俱投射于物候这本无字书卷。古之贤者凝眸,立大寒三候为庄严法相:“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这曾是天地运行不可更易的契约。然今岁之风,似被那提前的刻度所牵,物候的演绎也添了含蓄的变奏。寒潮凛冽,“冰上走”的谚语被忠实践行,池泽坚冰如琉璃明镜;而“征鸟厉疾”的肃杀之姿,或许隐于高远云端,未曾轻易示人。自然的训诂,总在恪守与微调间寻得平衡。这并非对古律的背叛,更像是生命在亘古乐章里,即兴添上的一个清越颤音。它低语着:规则之“常”与生机之“变”,本就是天地呼吸的一体两面。</p> <p class="ql-block"> 天地于此,正进行它最深沉的一次内敛与吐纳。那九时四十四分三十九秒所标记的“逆极”,并非终点,而是转折的前夜。冰封并非沉睡,而是天地以最纯粹的“寒”为笔,进行最精密的储藏与雕刻;肃杀亦非死寂,是万物在绝对寂静中,退回生命内核,重新核对那生存密码的庄严时刻。我们当侧耳倾听的,或许正是冰层自身在星夜下,因极寒而发出的、细微如金石相叩般的铮鸣——那正是“寒气之逆极”的古老定义,在被完整而郑重地履行。</p> <p class="ql-block"> 风,带着“三四九”特有的、刀刃般的锋棱,一丝不苟地雕刻着屋檐、枯枝与远山的轮廓。腊梅的骨朵紧紧抿着,那一点珍贵的鹅黄被包裹在近乎透明的蜡质铠甲中,那是一种以极度收缩来捍卫生机的、充满张力的智慧。此刻,一切的暖意都未曾浮于表面,它们退守、蕴藏到了最核心、最不可撼动的所在:在土壤深处那遵循着延迟定律、未曾冻结的温热里,在万物顺应这“逆极”时刻而更深沉的蓄力中。这暖意,因其与眼前严寒的正面相持与积蓄,而显得格外深沉、有力。</p> <p class="ql-block"> 于是恍然:大寒之大,不仅在寒气之“逆极”,更在其容纳之宽广、蕴藏之深厚。它容得下岁差星辰的挪移,容得下人间烟火的僭越,容得下物候依时的变奏,亦容得下此刻寒潮最真实的凛冽与民谚最朴素的印证。它静默地立于轮回终点与起点重合的奇点上,将最极致的“寒”,淬炼成孕育“暖”的唯一母体。寒至极处,生的法则并非立即破土而出,而是更深地蓄积、更牢地扎根。古老的智慧洞悉此理,故以“大寒”为名,既言其威,亦敬其功——它将一切浮泛封存,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重量,完成对大地最后、也是最彻底的滋养。</p> <p class="ql-block"> 我们所能做与应做的,或许并非预支春天的欢呼,而是领受这份天地在特定时分赐予的凝重。在围炉的静默时,在呵窗眺望一片被寒气擦拭得无比清晰的寒空时,体会那种由“逆极”之寒所反衬出的、内心的清醒、镇定与对时令更迭最深邃的信任。真正的回暖,将从这清醒的深处,从这蓄满力量的静默之中,开始它无可阻挡的、地理与生命意义上的双重旅程。</p> <p class="ql-block"> 故,勿惧此寒。这“逆极”的、透彻的冷,正是天地在转身前,最深长的一次吐纳。它将所有的冷峻,化作护佑万千新芽的、不可多得的墒情。且让我们怀着这份古老的知悉,静静等待。等待土壤深处的暖意,完成它最后的攀升;等待那被坚冰守护的涓流,终于响起清脆的迸裂之音。</p> <p class="ql-block"> 那时,东风自来叩门,万物应声苏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