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乡愁寸心知

天地一沙鸥

雪满乡愁寸心知

因为儿女在远方的城市安了家，这十多年来，我的脚步便跟着他们，辗转在家乡与他乡的山水市井之间。也正因如此，我渐渐疏远了家乡的一草一木，还有那轮回往复的春秋四季。

这几日住在老家，天寒，心里又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我便很少在村里走动。怕撞见人，也怕被人撞见。活了大半辈子，我与这座小村早已情深意浓——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哪条是儿时奔跑过的小路，哪处住着哪家的街坊，他们的音容笑貌，分明还在眼前。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变得对小村的人事冷眼相看。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少年时的懵懂阴影，总会像鬼魅般飘忽眼前。长大后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清了小村里的众生百态：谁是忠厚传家的赤诚君子，谁是投机钻营的宵小泼皮，件件桩桩，都刻在耳畔，记在心上。我受过这片土地的滋养，尝过它馈赠的淳朴快乐；也领教过它施加的伤痛，熬过那段困窘贫穷的岁月。如今想来，我最大的原罪与幸运，大抵都是能与它若即若离——治愈了，便回来小住些时日；受伤了，便转身奔赴他乡。其实小村从根子里就没改变过什么，变的，是我的心，也是旁人的心。

前几天，族里几位热心人倡议续修家谱，开了筹备会，喊我去帮忙。我心里清楚，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于家族是积功德的好事，于我自己，也该主动参与。可内心偏偏波澜不惊，甚至莫名地惴惴不安。个中得失，唯有自己心知肚明，那些深藏心底的遗憾、羞愧，还有种种有形无形的羁绊，终究是难以言说。

这几日村里走了两位老人，都是本族的远支，她们一辈子忠厚本分，受尽了人间的冷暖。按村里的习俗，我既在家，就该去灵前看看，安慰几句孝子。可我忽然发现，自己竟再也做不到从前的虔诚，流不出半滴伤感的眼泪。也恍然惊觉，所谓的悲伤，早已被赋予了几分现代意义的豁达。原来于人而言，死亡有时也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不止是活着的人能借着丧事吃几顿好的，更多的，是逝者终于从尘世的苦累里解脱了。

从昨天到今夜，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放眼望去，满世界银装素裹。我本打算今早动身去南京，却被这场仿佛蓄谋已久的大雪，硬生生留在了村子里。此刻，我一边清扫着门前的积雪，一边听着枝头小鸟的啼啾，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该想或不该想的事——快乐的，不快乐的，在眼前飞舞。恍惚间，我又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夜，也是这样漫天飞雪。那年我十二岁，睡在奶奶的灵床前，竟半点不知悲伤，只记得那一夜，双脚被严寒冻得溃烂。母亲说，那是奶奶给我的“tangqi”——大抵是惩罚的意思。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对逝者充满了无比的敬畏，这份敬畏，一直伴我成长到衰老。我还想起，儿时穿着毛翁草鞋在雪地里奔跑的画面：寒气刺骨，草鞋早被雪水浸透，身上那件空壳棉袄被冷风灌得像个冰窖。那时的我，一边忍受着同伴的嘲弄，一边又贪恋着母亲的爱抚，还有父亲故作严厉的呵斥。

一场大雪，反倒让小村多了几分生机。家家户户都在清扫门前雪，偏偏好些人家门锁高悬，主人不在。邻家三叔扫完自家的，又替左右邻居扫了，见我家门扉紧闭，便顺手扫我家门前的雪。我受了三叔的触动，扫完自家的积雪，也去帮着扫了另外两家的。寒风料峭，吹得人脸颊生疼，可身上却热烘烘的，心里竟也跟着暖了起来。

这是十多年来未见的大雪，其实我舍不得扫去，只痴心妄想，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纯洁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