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案头静置一壶,是友人自鄂邑携来的。名之曰“紫韵”。我初见它时,正值黄昏,一束斜阳软软地穿过窗棂,恰好落在壶身上,那光景便有些异样了。它并不言语,只是那般温存地敛着光,通体泛着一种幽邃的、似檀非檀的紫晕,仿佛将数百个黄昏的余烬都收在了自己的骨血里,沉甸甸的,却又透着玉一般的润。</p><p class="ql-block">我不禁伸手去触。触感是微凉的,但那种凉意并不逼人,倒像是深秋的潭水,初碰时一个激灵,顷刻间便有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壶壁里缓缓地渗出来,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漾到心里去。这泥土竟是有记忆的么?它记得匠人手掌的体温,记得捶打时的力度,记得在幽暗的窑火中,那场决定它颜色的、漫长而寂静的涅槃。静安先生有言:“一切景语皆情语。”这无言的紫砂,其肌理、其色泽、其形态,何尝不皆是“语”?它诉说着山川的厚重,窑火的炽烈,以及那双将它从混沌中唤醒的、专注而虔诚的手。这壶,在成形的那一刻,便不再是泥土,而成了一篇凝固的、触手可及的“境界”了。</p><p class="ql-block">将它轻轻托起,凑到窗前细看。那紫色真是耐人寻味,绝非一味的深浓。光线流转处,便显出层次来:有的地方是葡萄熟透了的紫,沉静里透着甜润;有的地方又像是经了霜的茄皮,紫中泛着些苍青的、哑光的白;壶腹最饱满处,则沉淀着一种近乎玄黑的紫,望进去,深不见底,仿佛能吸纳所有的目光与思绪。这哪里是一把壶,分明是一小块被匠心凝结了的、江南的夜色。我不由得想起苏子瞻的诗句:“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眼前虽无香烟缭绕,但这紫砂的朴讷与光华,却自有一种精神上的“紫气”在升腾。所谓“内美”,大抵便是如此了。它不靠彩绘,不赖金玉,只凭这泥土的本色与本形,便成就了一种“不期工而自工”的美。这美,是“灯火阑珊处”的美,须得静下心来,方能领略那份“蓦然回首”的惊动。</p><p class="ql-block">壶的形制,是仿古的“石瓢”。身筒敦实如磐石,线条却从壶肩处一路流畅地滑下,在壶底又从容地收住,形成一种极稳重的三角构图。那弧线,并非轻飘飘的一笔带过,而是含着劲,蕴着力,像饱蘸了墨的笔锋在宣纸上留下的“屋漏痕”,浑厚而自然。壶把与壶嘴,遥相呼应,一弯一提之间,有着书法般的起承转合。最妙的是那壶盖,与壶口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辘辘”的轻响,沉实而悦耳,那是工艺臻于完美的徽音。我凝视着它,忽然觉得,这壶身上,竟也蕴含着人间世的“三种境界”呢。那未经锤炼的陶土,便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茫茫原质;匠人于千万次揉打塑形中,揣摩古意,寻求突破,恰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及至大器终成,火痕退去,光华内敛,安然置于案头,与人朝夕相对,这不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圆成与安然么?一器之微,竟也容得下如此深长的生命历程。</p><p class="ql-block">于是,我起身,为它第一次注水。水温不宜沸,以八十度许为佳。水线落入壶中,其声琤琮,如空谷微雨。待得注满,提壶,倾注。那水流从壶嘴吐出,竟也成一弧饱满的、晶莹的紫玉柱,不散不乱,倏然而断。茶汤是金琥珀色的,盛在素白的瓷盏里,被那紫砂壶衬着,愈发显得澄澈透亮。我屏息品了一口,茶味似乎也与往日不同。往常的茶香,是浮在水面的,飘忽而易散;今日的茶,那香气却像是从水底融融地漾上来的,更醇厚,也更绵长。是这紫砂的孔隙,吞吐了茶的燥气,涵养了茶的精华么?壶与人,茶与器,在这一刻,完成了一场静默的、深情的交会。静安先生论词,重“隔”与“不隔”。这紫砂壶沏茶,便是化“隔”为“不隔”的妙手。它将火气、土气与匠气都“隔”在了自身之中,却将茶叶最本真的山川雨露之气息,毫无保留地传达了出来,使饮者直抵茶味的核心,此真“不隔”之境也。</p><p class="ql-block">夜色完全沉了下来。我将壶中的余沥倾尽,用清水细细涤过,敞着壶盖,任其风干。它又静静地回到了案头原处,在台灯一圈暖黄的光晕里,像个入了定的老僧。方才的茶香、水汽、人的温度,都已散去,它复归于一件纯粹的、观照之物。然而我知道,它已与初来时不同了;我的目光与心思,已为它染上了一层新的“包浆”。壶的宿命,或许便是这般的“用”与“不用”之间罢。用时,它便是活泉,是甘露,是喉舌的慰藉;不用时,它便是山水,是哲学,是精神的栖园。</p><p class="ql-block">窗外市声如遥远的潮水。我回过头,再看那“鄂邑紫韵”。它沉默着,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那身紫衣愈发显得深邃而不可测,仿佛一个古老而温煦的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