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间｜《人生终要有一场触及灵魂的旅行》毕淑敏27

行者有涯

27.锡兵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买到锡兵，甚至连一个锡兵的影子也没见到，不由得暗暗焦急。导游让大家自由活动，然后对我说："你跟我走吧。"

我们走下窄窄的楼梯，台阶很险峻。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旅游商品销售点，推开门一看，我不由得欢呼起来。

无数的锡兵列队站在玻璃橱窗中，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好像在接受检阅。导游说："你挑吧!"然后放下我，回去照顾大家。

这些锡兵都是朴实无华的金属色，大的有一拳高，小的只有一厘米，戴着头盔，长满络腮胡子，目光炯炯。这些锡兵虽然形态不一，但每一个都精神饱满，荷枪实弹，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架势。

我说："我要一个锡兵。"

售货大妈拿出一个手持盾牌的锡兵，很是骁勇。

我摇头说："不。"

她又拿出了一个锡兵，这个锡兵没有拿盾牌，拿着一柄长剑，寒光凛凛。

导游已经走了，语言不通，我用手势比画着告诉她，也不是这个。

大妈脾气不错，思忖起来。我指指锡兵的武器，然后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她看懂了，拿出了第三个锡兵。

这个锡兵不是拿着盾牌，也不是舞着长剑，而是提了一支枪。

可惜的是，这不是毛瑟枪，而是一支花里胡哨的短枪。毛瑟枪是德国人毛瑟发明的一种长枪，在安徒生那个时代，是一种新鲜兵器，类乎今天的手提式导弹吧。安徒生发给锡兵一支毛瑟枪，除了说明安徒生紧跟世界潮流之外，也说明安徒生实在是很喜爱锡兵，给他装备了最先进的杀伤性武器。

大妈再次思忖，我拼命比画，夸张地表现着枪支的长度，简直快把毛瑟枪形容成大炮了。大妈心领神会，终于从锡兵阵营中拎出了一个肩扛长枪的锡兵。

哈哈，终于大功告成了！这就是那个坚定的锡兵，扛着毛瑟枪，等待着他如火如荼的爱情。

大妈也很高兴，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要把锡兵打包。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锡兵是健全的!也就是说，他的两条腿都完好无缺!这个锡兵不是那个锡兵!

我急忙阻止了大妈的进一步包装，焦急地说："我要一条腿的锡兵!"

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我知道她完全猜不透我的意思。急中生智，我来了个金鸡独立：把自己的一条腿尽量藏起来，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以我的老胳膊老腿，完成这个动作并不轻松，我踉踉跄跄，几乎跌倒。

大妈终于恍然大悟，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表示她完全明白了我的要求。我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成功了，但老人家拿出来的还是零件齐全的锡兵，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脚下还摆动着。

可惜我听不懂，也不知道再如何表演才能得到独腿锡兵。正在百般为难之际，恰好导游来找我，这才听懂了大妈的告白。原来游人们都喜欢买一条腿的锡兵，店里刚好断货了，最快也要几天后才能供货。目前她只能向我提供两条腿的锡兵。

怎么办呢?好失望啊！要么，就永远留下这个遗憾，让那个一条腿的锡兵活在记忆中；要么，就买下肢体健全的锡兵。

大妈冲导游说着什么，导游却不忙着翻译给我，只是频频点头。我问导游："她在说什么?"

导游说："她还在推销两条腿的锡兵。"

我问："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呢?"

导游说："她说，真正的一条腿的锡兵其实并没有完成他的爱情理想，还在进行中。完成了爱情理想的锡兵，已经不存在了，和他心爱的人一道化成了一颗锡心。在人们心里，他就是个健全的锡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套非常成功的推销词，反正，我被它打动了。是的，一条腿，只是他刚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模样，之后他就面目全非了。锡兵最完美的时刻就是他熔化的瞬间。

我最后买下了一个手脚健全的锡兵，肩扛着毛瑟枪。

他是用那把锡汤匙做成的二十四个完整的锡兵中的一员，我猜想，他在心中一定怀念着那个同根生的兄弟，虽然他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