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p></p></h1><h1>作者:蓬莱春雨</h1><h1>图片:摘自网络</h1> <h1>续前</h1> <h1><b>十三、南十字星车站</b></h1> <h1> 出酒楼,过桥,便到了南十字星车站。这车站颇有来历,旧称斯潘塞街站,早在1859年便已启用。</h1> <h1> 我们眼前所见这舒展的波浪形天幕,是2006年为迎接英联邦运动会而加覆的。钢骨与玻璃交织起伏,如一道自菲利普湾卷来的海浪,凝固在城区的上空。设计是巧妙的,波谷间留出的缝隙,让站内废气得以自然逸散。它不像个封闭的屋子,倒像一顶极高极大的、会呼吸的伞。</h1> <h1> 与古典持重的福林德街车站相比,这里的气息更显得自在、舒朗。</h1><br><h1> 我们在站内略站了站,看人潮往来,列车徐进疾出。孙老师仰头,拍了几张头顶流动的金属曲线。</h1> <h1> 车站一侧连着巴士总站,有车直通机场。孙老师和田先生要在这里搭乘Skybus去机场,赶去悉尼看新年夜的烟火。于是,上午在福林德街车站的会合,很自然地,便演进为午后在此处的握别。</h1> <h1> 彼此留了联系方式,话不多,只说保重。</h1><br><h1> 看着他们提着行李,汇入通往巴士站的人流,身影渐渐模糊。</h1><br><h1> 站内依旧熙攘。午后斜阳透过顶棚,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痕。那巨大的银色屋顶静静伏着,随光影一起一伏。</h1> <h1> 我们立了一会儿,便也转身,走入岁末的街道里去了。</h1> <h1><b>完</b></h1> <h3><br></h3> <h1><b>跋</b></h1> <h1> 我学写文章,是六七十年代的事。课堂上的范文,多是杨朔、刘白羽、秦牧、吴伯箫几位先生的。他们的文字,讲究结构,追求气象,结尾总要托出一个明亮的道理。那时觉得,好文章就得这样:起承转合,步步为营,最后拔地而起。自己也跟着学,写得用力,生怕意思没说到位,境界没点清楚。</h1><br><h1> 八十年代后,读的书杂了。接触到王世襄、周作人、汪曾祺先生的文字,像推开另一扇窗。王世襄写鸽哨、葫芦器,物件自己会说话;周作人抄书谈天,苦涩回甘;汪曾祺写草木吃食,平白如话,却滋味深长。我才慢慢明白,文章不一定非要“做”出来,也可以“长”出来。这次动笔,心里想着他们的淡远,手上却总不自觉地想“升华”一下。这才察觉,旧日的训练,已成了肌肉记忆。</h1><br><h1> 真正让我下决心重写的,是两件事。</h1><br><h1> 一位教我多年的中学语文老师,看了初稿,只说了一句:“人以事显,事在人为,多写写一起走路的人。”这话平常,却点醒了我。回头一看,初稿里满是建筑的年纪、风景的来历,同行的孙老师、田先生、朱桐,倒成了插在风景里的注释。他们怎么走、何时停、为何沉默,都被我写丢了。于是,我把眼光从“景”挪回“人”:谁在桥头多站了一会儿,谁对着花钟出神,谁不拍照只是轻轻摸了摸石墙。人回到了面前,事才有了温度。</h1><br><h1> 另一个关键的启发,来自旅日友人分享的高木健夫《北京横丁》里的《冰糖葫芦》。那篇文章,几乎不提背景,只细细写一个人在胡同里看见、买下、咬碎一串冰糖葫芦的经过。读来却满纸都是北平冬日的干冷空气、市井的烟火气,以及晶莹糖壳下活泼泼的酸与甜。它让我恍然:过多的解释,是经验的围墙。墨尔本的桥与园,维多利亚女王与爱德华七世的雕像,它们之所以有意义,并非因为那些生卒年份与建筑数据,而仅仅是因为“我们”从它们面前走过了。文字要捕捉的,是这“走过”的瞬间,而非导游册上的说明。</h1><br><h1> 领悟至此,最大的工夫,便不再是添加,而是删除。这是一场与“旧我”的角力。</h1><br><h1> 最初写孙老师拍照,我这样收尾:“这种不张扬、不试图‘占有’风景的态度,一如他昔日做辅导员的风骨:不喧哗、不指路、却始终在场,让人不至迷失……”写完颇觉满意,以为人物就此立住了。如今再看,这恰是最大的败笔——我用一句总结,扼杀了所有鲜活的细节。定稿时,我狠心删去了这番议论,只留下他取景、等待、轻按快门的动作。而后,在十四章的漫游里,他或驻足,或沉默,或侧身让路,这些瞬间如散落的珍珠,不再需要我串成项链。当作者停止定义人物时,人物才开始真正呼吸。</h1><br><h1> 类似的刀,最后悬在了我对“好句子”的迷恋之上。我审视着那些在书斋里觉得颇富诗意的表达——它们美则美矣,却并非诞生于当日的风与光中。我明白了,那些自以为美的形容,有时反倒遮住了风景。它们忘了,文字本该是透明的。</h1><br><h1> 最后,连知识也要“退位”。初稿中,我详尽考证了维多利亚女王家族的关系,唯恐读者不明就里。最终,只让这些历史作为模糊的背景,留在人物行走的路径与视线的交汇处。知识应当像盐溶在水里,尝得到,看不见。读者若心有灵犀,自能领会;若无意深究,也不妨碍他感受那一刻的光影与温度。</h1><br><h1> 这番删改,于我,是一次彻底的“退”。能忍住不说的地方,往往比说出口的,更接近我想要表达的真实。</h1><br><h1> 文章终了,纸上留下的,是岁末几处沉静的停留,和几个渐渐走远的身影。它没有告诉我什么道理,它只是邀请你,一同走上一程。</h1><br><h1> 路仍在前头。我们各自前行。</h1> <h1>蓬莱春雨 2026年元月20日 于墨尔本</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