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三章:喜添雏凤</p><p class="ql-block"> (二)</p> <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王祥陪着母亲步行来到镇上。他们先到了学校,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跳皮筋、踢毽子。桂芳的宿舍门虚掩着,王母轻轻推开,看见儿媳妇侧卧在床上,正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冷汗。</p><p class="ql-block"> “娃呀,”王母心里一酸,“你受罪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撑起身子,想下床,被婆婆按住了。王母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二十个鸡蛋,用红纸包着的红糖,还有一小包胡椒粉。“这些帮你补补身子。吐得厉害时,用红糖加胡椒粉泡杯开水,暖暖胃。”她说着,摸了摸桂芳的手,冰凉冰凉的。</p><p class="ql-block"> “我等会和你弟弟去市场抓二十只小鸡,养大了给你坐月子用。”</p><p class="ql-block"> 桂芳鼻子发酸,却挤出笑容:“妈,我挺好的,您别操心。买了鸡苗,到学校吃了午饭再回去。”</p><p class="ql-block">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打的——青菜炒豆腐,红薯粒煮的糙米饭。三个人刚坐下,就听见外头自行车铃响。邮递员老周推门进来,绿挎包鼓鼓囊囊的。</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老周笑嘻嘻地高声叫道,“有部队的人给你来信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心头一激,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王祥赶紧扶了扶她。</p><p class="ql-block"> 邮递员从挎包里掏出几封信,其中一封牛皮纸信封上,红色的部队代号格外醒目。桂芳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指尖抚过那行陌生的地址一一广东省汕头市牛田洋xxx部队。信封很厚,摸得出里面信笺的厚度。</p><p class="ql-block"> “还有没有部队来的信?”她问,声音有些发紧。</p><p class="ql-block"> “有几封部队的来信,其中有一封是写给山里头王青岩的。”</p><p class="ql-block"> “王青岩是我丈夫的父亲,”桂芳说,“今天正好家婆在这儿,信交给我吧,免得您还要跑一趟山路。”</p><p class="ql-block"> 接过第二封信,她转身递给婆婆。王母不识字,但认得儿子的字迹——信封上“父亲大人亲启”那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儿子的人一样端正。</p><p class="ql-block"> 那顿午饭,桂芳吃得心不在焉。糙米饭只吃了两小口,眼睛总往桌上那封信瞟。婆婆看在眼里,催她:“快吃,吃完好看信。”</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吃完饭,送走婆婆和小叔,桂芳回到宿舍,关上门。她没有立即拆信,而是从热水瓶里倒出半瓶热水,仔细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了脸,这才在书桌前坐下。</p><p class="ql-block"> 拆信封时她用剪刀剪出一道细细的口,动作很细很轻,怕弄坏了里面的纸张。信笺展开,是熟悉的字迹——王瑞的字如他人一样,洒脱大气,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张里。</p><p class="ql-block"> 信写了四页。开头是“爱妻桂芳如晤”,然后是长长的思念。他说夜里的哨位能看到很多星星,比老家的星空还要亮;说训练很苦,但比起她在学校教书、照顾家里,这点苦不算什么;说班长是广东湛江人,普通话拖着长长的尾音,总把“开水”说成“滚水……”</p><p class="ql-block"> 桂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第一遍,又读第二遍。她试图从那些方块字里听出丈夫的声音,想象他写信时的样子——是趴在床边写的?还是利用休息时间在阅览室写的?他会不会也像她这样,写着写着就停下来,望向窗外发呆?</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桂芳点亮油灯,铺开信纸开始回信。她也写了四页,写学校的槐树发芽了,写班里最调皮的孩子终于学会了函数,写婆婆送来的鸡蛋她每天都会吃一个。她写了很多,唯独没有写孕吐,没有写夜里腿抽筋疼醒,没有写有时候想他想得心口发疼。</p><p class="ql-block"> 信写完,已经夜深。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长城图案,八分钱一张。贴上邮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王瑞说的那句话——“长城很远,但我的心离你很近”。</p><p class="ql-block"> 半个月后,第二封信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次桂芳正在课间休息,几个女教师围在一起织毛衣。邮递员在窗外喊了一声,桂芳快步轻跑出去,接过那封信。信封比上次更厚,鼓鼓囊囊的。</p><p class="ql-block"> 她回到办公室,小心拆开。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4吋的黑白照片上,王瑞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站在营房前。他站得笔直,肩膀很宽很平,眼神望着前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阳光从他侧方照过来,军装上的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帽微领章闪着红色的光。</p><p class="ql-block"> 桂芳愣住了。她轻轻拿起照片,指尖拂过那身军装,拂过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后来自己回想起来都会脸红的动作——她把照片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改作业、备课、聊天。桂芳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那一刻,所有的孕吐、所有的腰酸背痛、所有的思念,都变得可以忍受了。</p><p class="ql-block"> 照片下面才是信。王瑞在信里说,他从父母的信中知道了她怀孕的事。“爱妻受苦了,”他写道,“为夫不能在你身边照料,心中愧疚难当。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吃些,多休息,注意保嗳。等着我的立功喜报。”</p><p class="ql-block"> 桂芳读着读着,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赶紧用袖子擦干,怕弄坏了字。窗外的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闹,那鲜活的生命力穿透玻璃,涌进这间小小的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翌年三月,春寒料峭。王瑞母亲在田里育秧苗时,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回家后就开始发烧,多年的老胃病也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到学校时,桂芳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明显隆起,走路要用手托着腰。可她一听婆婆病了,立刻让王祥和王鹤(王瑞小弟弟)找来担架,要把婆婆抬到镇卫生院。</p><p class="ql-block"> “嫂子,你这身子……”王祥犹豫。</p><p class="ql-block"> “我没事,抓紧时间啦!”桂芳安排着。</p><p class="ql-block"> 从村里到镇上有五里山路,担架颠簸,桂芳就挺着肚子跟在旁边,走一段歇一段。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说是严重胃炎加上重感冒,要住院观察。</p><p class="ql-block"> 医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桂芳每月民办教师的补贴是十二元,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学校食堂最便宜的菜,一件衣服穿到洗得发毛,备课用的纸张正反两面都写满字。可婆婆的医药费,她掏得毫不犹豫。</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五天,桂芳每天挺着大肚子,从学校到医院来回跑三趟: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送药。医院在镇东头,学校在西头的河湾处,她要穿过整个镇子。石板路滑,她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只笨拙的企鹅。</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的病友看不过去:“姑娘,让你家人来送嘛。”</p><p class="ql-block"> 桂芳笑笑:“正是农忙季节,家里人要忙农活呢。我正好趁机走动走动,锻炼身体。”</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早上,她送粥到医院时,病床上空了。护士说,你妈天没亮就自己办了出院,说“不能再拖累儿媳妇了”。桂芳急了,放下粥就往回赶,五里山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时,婆婆正在灶前烧火,灶火映着她惨白的脸。婆婆挤着笑容:“哎呀,你怎么赶回来了?我好了,真的好了。”</p><p class="ql-block"> 桂芳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婆婆手里的柴火。灶膛里的柴草慢慢燃烧红火,将桂芳眼角的那点湿意暴露的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农忙假到了,学校放三天假让学生回家帮忙插秧。桂芳让同事小陈用自行车送到娘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就让哥哥送她去了婆家。</p><p class="ql-block"> 农活她是帮不上了——弯腰都困难。可她闲不住,就在家里忙:洗菜、淘米、烧火做饭。王瑞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天不亮就下田,天黑才回来,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可一进门,热饭热菜已经摆在桌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看见了,都说:“王家娶了个好媳妇。”</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腹部隆起像座小尖山,母亲放心不下,八月下旬就搬到学校宿舍,和女儿一起住。母亲带来一罐腌菜、一包红枣、十几个鸡蛋,还有亲手缝的小衣裳——红的、蓝的、黄的,布料都是旧衣服改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p><p class="ql-block"> 临近生产前一个月,王瑞来信商量给孩子取名。若是男孩,叫王胜,小名军军;若是女孩,叫王莉,小名玉玉(如你一般温润)。桂芳把信看了又看,手指在“玉玉”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希望是个女儿,一个像玉一样温润、洁净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九月十日,午夜。</p><p class="ql-block"> 阵痛是在晚饭后开始的。起初很轻微,像月经期的腹胀,后来一阵紧过一阵。桂芳咬着牙没吭声,直到疼得额头冒汗,才推醒母亲。</p><p class="ql-block"> 镇卫生院的产房里,灯光昏暗。桂芳躺在产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母亲在一旁陪着她。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要把她淹没。她想起王瑞,想起他信里说的“等着我的立功喜报”,忽然就增强了力气。</p><p class="ql-block"> “用力!看见头发了!”助产士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桂芳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都化作最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哇——”</p><p class="ql-block"> 清脆的啼哭声划破了午夜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是个女儿。六斤二两,头发乌黑,小脸皱巴巴的,可眼睛睁开的瞬间,那漆黑的眸子像极了王瑞。</p><p class="ql-block"> “玉玉,”桂芳虚弱地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我们的小玉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王瑞父母天不亮就起身,走了五里山路赶到卫生院。王母走进门先安慰儿媳:“芳儿,辛苦了,我给你帮来了鸡汤。”枺了抹桂芳的额头。然后走向婴儿床,看到襁褓里的小孙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像瑞儿小时候……”</p><p class="ql-block">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三天。可三天后,王祥和王鹤还是来了,一定要接嫂子和侄女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鸡也炖上了,”王祥说,“回去才放心。”</p><p class="ql-block"> 桂芳没有再坚持。她抱着女儿坐上手推车——那是王瑞父亲特意借来的,铺了厚厚的棉被。一行人走在山路上,晨露打湿了裤脚。桂芳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咂巴一下,像是在做梦吃奶。</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果然一切都准备好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换了新被褥,窗上贴了红窗花。灶上煨着鸡汤,年初养的那些小鸡已经长成,宰了一只最肥的。</p><p class="ql-block"> 月子里,桂芳却没什么胃口。每餐一小碗米饭,一小碗鸡汤或蛋汤就足够了。婆婆变着花样做:酒酿鸡蛋、红糖小米粥、鲫鱼汤……可她吃不下。奇怪的是,奶水却很足,小玉玉一天一个样,白白胖胖的,像发面馒头。</p><p class="ql-block"> 女儿百日那天,桂芳抱着女儿照了张相。照片寄给王瑞时,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父守边关,女安家园。待君归时,玉玉已会唤爹爹。”</p><p class="ql-block"> 信寄出去的那个下午,桂芳抱着女儿站在学校操场上。秋风起了,操场上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她忽然想起去年送别王瑞时,也是这样的情境。</p><p class="ql-block"> 怀里的玉玉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桂芳握住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p><p class="ql-block"> “玉玉,”她轻声说,“咱们一起等爸爸回家。”</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笑声洒满了整个校园。桂芳抬头望望天,初冬的天空很高,很蓝,有一队大雁正往南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日子还长,等待也还长。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生长——像春天泥土下的种子,像暗夜里不灭的灯火,像血液里流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