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静变

静云任军平

地脉

生产队那年月，村庄还醒得早。鸡鸣自东而西，一声声踏过巷陌，仿佛为沉睡的村落拧紧了发条。每户人家分得几分自留地，零星散落在村头檐角，那是真真正正的“自家田”。天光未明，便有人挑着粪桶踽踽而行，扁担吱呀作响，粪水在桶中轻晃，泼进土里，泥土顿时染成深褐，油润如膏，仿佛一攥便能沁出汁来。

爷爷那辈人，对那几分薄田，熟稔得胜过掌纹。哪片土硬如铁，哪块地偏爱生葱，他们心里都藏着一幅活地图。洋芋要种在向阳的坡坎上，豆角须得搭架攀爬，茄子开花后得掐尖断长，方能结出累累硕果。他们常蹲在田埂边，抽一袋旱烟的工夫，便能瞧出哪株菜叶发蔫，哪棵苗根生了虫。粪是金，人粪、猪粪、鸡粪，统统攒着，层层叠叠发酵后铺进地里。土地也知恩，回报从不吝啬——洋芋结得如孩童拳头，豆角垂落如绿帘，麦穗沉甸甸地弯下腰，风过处，满村浮动着谷物的清香。

那时地少，却贵如命。田埂上也要栽几株豆苗，寸土必争，寸土不弃。地界用石块垒起，巴掌大的地块也清清楚楚，谁也不越界半分。人人都懂，地是活命的根，是祖辈传下的饭碗，踩一脚都心疼。

后来，地多了。拖拉机轰鸣着驶进村口，铁牛替代了老牛，田埂被推平，荒坡变良田。化肥一袋袋倾倒，黄土翻涌如浪。奇怪的是，地越种越宽，人心却越缩越窄。为争地界上几拃宽的土，亲兄弟能翻脸，邻里多年不相往来。可人终究还是肯下力的——哪怕地远在山那头，路陡如刀削，也要肩挑背驮，把种子撒下去，把粪肥送上去。秋收时节，漫山遍野金黄翻涌，那是汗珠摔八瓣才染成的颜色。傍晚炊烟准时升起，家家户户相望而燃，整座村庄笼在淡蓝的烟霭里，柴火味混着饭香，是人间最踏实的暖意。

不知从哪年起，村子渐渐静了。

先是年轻人如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便飘向城市，杳无音信。接着，鸡鸣稀了，狗吠断了。牛被卖了，犁耙斜倚墙角，铁齿生锈，木柄开裂。地还在，可许多人已记不清自家田在哪个山洼。杂树疯长，荒草肆虐，那些曾被脚板磨得发亮的田埂小径，一年年被野草吞噬，终至不见踪影。

如今种地，只挑车能开到的地头。三轮车突突驶进田间，化肥农药一撒，便算尽了人事。农家粪？嫌脏，嫌臭，嫌麻烦，要么流进化粪池，要么直排沟渠。土地吃惯了“快餐”，肠胃败了，土质板结，气息寡淡，再不见昔日那油亮的光泽。唯有征地消息传来时，人们才猛然惊醒，寸土必争——可争的，早已不是土地本身，而是它能换来的红票子。

村子确实变美了。水泥路通到每家门口，路灯林立，夜晚亮如白昼。花园修起来了，栽着从城里运来的观赏花木，整齐划一，却总显得冷清。网络通了，世界近了，可端着碗串门唠嗑的光景，再也看不见了。做饭用上了电，干净利落，没了烟熏火燎，却也永远失了那缕袅袅升起、带着人情味的炊烟。想见一头牛、一只猪，竟成了奢侈。偶有旅游区跑来的马，或孩子养的宠物狗，便引来一群老人孩童围观，像看稀世活宝。

我独行在寂静的村道上，路灯将影子拉得细长。花园里的花在夜色中绽放，却闻不到泥土的呼吸，也嗅不出植物的腥甜。忽然想起爷爷的话：“地是有灵性的，你哄它一天，它哄你一年。”如今，我们哄了土地多久？土地，是不是也开始哄我们了？

那些精心侍弄的自留地，那些为地界争得面红耳赤的岁月，那些鸡鸣狗吠、人喊牛哞的清晨，都去了哪里？它们是否已化作一道隐秘的地脉，深深埋在水泥路与花坛之下，只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唯有土地才听得见的、悠长的叹息？

村庄成了标本——整洁、美丽，却失去了体温。我们得到了便捷，失去了烟火；得到了秩序，失去了生机。这变迁，说不清是进步，还是告别。只觉心口空了一块，那地方，从前长着庄稼，如今，荒草丛生。

夜深了，我关掉灯，静坐窗前。多希望明天清晨，还能听见一声鸡鸣，哪怕只有一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