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说冰

山中王者

　　你原是无色的，或是淡淡的白。在北方岁月最清瘦的时节，便凝结了，玉一般，带着些醒目的寒光。人都说，这是睡着的水——那曾经高歌的大江，那曾经低语的长河，此刻都沉在厚实的冰层下，做着悠长而安宁的梦。连带着岸边的喧嚣与纷乱，也一并被滤去了，只留下一片辽阔的、哑然的安静，仿佛天地间所有奔腾的思绪，遇着你，都得了安神的奇效。谁能不叹息呢？这凛冽，竟是这样珍贵的馈赠。

　　你在大地上铺展，随物赋形，有方有圆，有大有小。或平平地漫成一片琉璃镜，映着铅灰的天；或嶙嶙地叠成千峰万壑，在日光下闪着青蓝的芒。这是自然的笔触，随意一挥，便有了棱角，有了风骨。细细看去，那透明的胴体里，并非空无一物。清冷是裸露的，坚韧也是显而易见的，可在那肌理的最深处，却仿佛能寻见一丝被凝固的、柔软的过往。最妙的，是那些被囚禁的小小气泡，圆润润的，当光线斜斜地穿过，便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晶莹，像是冰封了的、细碎的银河。

　　你的性子，是两面的。有时脆得像琉璃，轻轻一击，便散作一地琼瑶，响声清越；有时又硬得像钢铁，任斧凿相加，也只迸出些倔强的冰屑。北国的巧匠，便深谙此道。一年一度，他们将你从湖河中唤醒，用刀与铲，唤醒你内里蛰伏的万物——腾跃的龙、展翅的凤、玲珑的楼阁、憨然的稚子……你便在他们的手中，获得了第二次栩栩如生的生命。

　　你的好，竟不止于看。那本厚厚的、泛黄的本草书页里，李时珍早已工笔写就：冰，味甘，大寒，无毒。可退热肿，可解烦渴。原来你这般冷峻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味疗治人间燥热的良药。这便让我更爱亲近你了。我爱那清新的、无一丝尘滓的气味，爱那滑腻的、让脚步生出翅膀的触感。尽管面上总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可只要一站上去，微微屈膝，用力一蹬，那种无拘的滑动，便瞬间唤回了久违的、飞扬的童心。那笑声，是热的，脆生生地撞在你这冷的胸膛上，竟也得到一片清朗的回响。

冰⛄️

剔透之中有清白，

寒冬深处守晶莹。

人说水眠成此态，

江涛入梦也噤声。

纷繁到此归岑寂，

汹涌逢君化澈澄。

一捧琉璃安世虑，

半川霜骨赠苍生。

或成方寸或成岳，

片玉连峰俱绝伦。

造化无端雕万象，

自持棱角立乾坤。

冷光未掩玲珑质，

气泡轻旋星子痕。

肌理如丝存玉魄，

凝寒不损半分温。

既同薄璧易摧折，

亦作玄铁耐千钧。

愿塑人间栩栩物，

凛冬长夜焕然新。

时珍一卷传本草，

甘味能消膈上尘。

热疾烦心皆可镇，

古方莹澈愈今人。

偏爱冰肌清透色，

更驰雪橇快哉风。

重拾年少欢欣处，

笑对寒山万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