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为马送福来

【骆飞诗书影】

一大早出门想拍两张雪后的照片。出地铁口，北风就呛得人透不过气来。昨夜的雪还残留着，不是那种蓬松的、可爱的雪，而是被车辙与人迹碾成了薄薄的、污渍的冰壳，顽固地贴在路面上，闪着一种清冷的、不近人情的光。我缩了缩脖子，把相机揣进怀里更深的地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这冷，是干硬干硬的，带着一股子老北京冬天才有的、不容分说的劲道。

转过街角，在大门口验了证，急急赶到报社礼堂。我应邀到场写对联送福，好像迟到了。推开门，一股热浪混着声浪，劈头盖脸地将人拥住。外头的冰针世界，瞬间被隔在了厚厚的大门之外。礼堂里灯光黄暖暖的，照着悬在空中的彩色拉花，照着攒动的人头，照着每个人脸上漾开的笑容。空气是温热的，有些稠，流动着隐约的甜香、新印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种……一种只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发自内心欢悦时才会有的、蓬勃的人气儿。“筑梦为马，不负韶华”阜外西社区2026年新春联欢会正酣，台上有人唱着京韵十足的戏文，也有奔腾不息的舞蹈，台下掌声与喝彩汇成一片嗡嗡的、快乐的背景音。

而我们的“阵地”，就在礼堂侧边。几张长桌拼起，上面铺着接起来的毡子，早已浸染了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墨痕，像一片沉静而丰饶的土壤。红纸裁好了，一方方、一摞摞地垒着，是那种最正、最纯的中国红，红得热烈，红得坦荡，在灯光下简直要燃烧起来。砚台里，墨汁乌亮亮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夜潭，蓄着光，也蓄着千年的文气。我们五个老伙计，便在这片红与黑之间 忙碌着。

武将的笔走得最稳，笔笔如刀似斧，落在纸上，仿佛能听见金石之声；明汉功底深厚，偏爱行草，笔意连绵，如云如烟。子恒浪漫洒脱，一个“福”字在他腕下，竟能生出流水的姿态来。孙兄最忙，把满腔热情和练就的功夫都倾注笔端，孩子叫他“太爷爷”，他乐坏了。我在家里每天都会写上几笔，可这会儿却有些异样的“小激动”，甚至有点激情澎湃， 当笔尖饱蘸了浓墨，触及那光洁而略带韧性的红纸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便从指尖传来，流贯臂膀，直抵心间。写什么呢？笔自己仿佛认得路。“賀佳节宅兴财旺，迎新春人寿年丰”，“春风得意马蹄疾，壮志凌云事业兴”，这是最朴素的愿望；“春风拂柳千山绿，骏马奔程万里红”，这是应着马年的景，“扬鞭策马开新局，泼墨挥毫绘锦程”，藏着我们这代人不肯明言的带一点倔强的期许。

我写得有些忘我了。周遭的喧闹似乎渐渐褪去，成了一个遥远的、烘托着这方天地的背景。眼里只有笔尖游走的轨迹，只有墨色在红纸上渐渐生根、绽开的过程。一口气写了六、七副对联，又写了十多个“福”字。手腕的确有些酸了，可心里却被一种充实的、温热的快意填得满满的。抬头看看四周，笑语盈盈。一位大妈拿着我刚写的“福”字，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对着孩子连连说：“看，多喜兴！爷爷给你送福了！”有个年轻人似乎对书法有兴趣，瞪大了眼睛看毛笔尖，手还跟着比划，那乌亮的眸子，比砚里的墨还亮。一位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指着对联上的字，轻声念给身边的老伴听，念完了，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多少岁月的沟壑，就有多少相濡以沫的平和。

就在这一片红火与温热里，我忽然走了神。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似乎又看见了门外那个清冽的、属于冰雪的世界。一片白，一片红；一片冷寂，一片喧腾；一片属于自然的严酷法则，一片属于人情的永恒温热。手中的笔，桌上的红纸，我们这几匹不甘寂寞的“老马”，仿佛成了这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连接点。我们用笔墨，将心底那份对春的祈盼，对福的向往，对日子红火、人丁安康的最本真的渴求，从那严寒的、抽象的时节里，汲取出来，凝练成一个个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带回家贴在门上的符号。这或许就是“习俗”二字最深的力量——它让飘渺的时光有了触感，让无言的心愿有了声音，让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周而复始的严寒与新春交替之际，找到一种确切的、可以紧紧握住的热望。

马年要来了。马，是奔跑的，是奋进的，是“所向无空阔”的。可我们这些老人，早已过了纵马奔驰的年纪。我们的梦，或许不再是辽远的疆场，而就是眼前这一方红纸，就是笔下的横平竖直，就是看着自己写出的“福”字，被一双双欣喜的手接过去，带进千家万户，点亮一扇扇窗后的眼睛。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以梦为马”？以笔墨为梦，以这传承了千年的温情习俗为梦，驮着我们对生活最虔诚的祝福，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又一个春天。

活动将散时，居委会的同志特意走到我们面前，笑嘻嘻地连声道谢“你们辛苦了”，还给我们每人一匹十分漂亮的“小马”，倒弄得我们有点不好意思。我抱着小马 ，看着拿了春联陆续离去的男男女女，想到过些日子，这些墨迹未干的春联和“福”字，就会出现在许多扇不同的门楣上。它们将陪着人们，穿过最后的严寒，走进鞭炮声声中那个崭新的、以梦为马的年份。我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股暖意 ，甜甜的，绵绵的……

冲破严寒，一路足迹。

大众联欢，热气腾腾。

扬鞭策马开新局，泼墨挥毫绘锦程。

一副对联，万语千言。

快乐迎春，福气满满。

福到喜到，全家欢笑。

接过福气，暖在心里。

共同期盼，人寿年丰。

求福在手，更为孩子。

一手愿景，一手福来。

壮志凌云，马到成功。

春风拂柳千山绿，骏马奔程万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