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含鄱口观雪记

孙建平

匡庐雪，

玉骨冰肌，

洗尽铅华。

一朝观之，

便染眉间雪色，

心上清欢。

作者 孙建平

     一月的风，挟着赣北的清寒，掠过牯岭的松梢，便牵了我往含鄱口去。这一程，不为赏秋，不为听涛，只为赴一场与庐山冬雪的约定。

     车至半山腰，窗外的景致便换了模样。先前还带着赭黄的草甸，渐渐覆上一层薄白，像是素笺上晕开的淡墨。待行到含鄱口的观景台，天地间已是一片浩浩荡荡的白。往日里雄峻的五老峰，此刻敛了锋芒，裹着雪衣静卧在云海之侧，峰峦的轮廓被白雪柔化，只剩淡淡的青灰，在天色里若隐若现。

      我踩着积雪，往观景台的栏杆边去。雪粒簌簌地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却不刺骨。抬眼望去，含鄱口张开的臂弯里，鄱阳湖被寒雾笼着，与天边的云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冰挂是这冬日里最玲珑的造物，松枝上、栏杆檐角处，皆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澄澈如水晶，剔透似琉璃。风掠过的时候，冰棱轻轻碰撞，发出叮咚脆响，像是山风奏响的冰弦。更妙的是雾凇，一夜寒雾凝霜，便给漫山的松柏裹上了一层洁白的绒衣，枝桠间蓬松松、毛茸茸的，似梨花满树，又像玉菊盛开。阳光穿破云层的刹那，冰挂与雾凇齐齐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觉满目皆是银辉，连呼吸都似要染上几分晶莹。

     我急忙从包里取出相机，将镜头对准这一方天地，想要将这份清绝定格成永恒。清晨的光线是极淡的，像蒙着一层薄纱的柔光镜，给雪野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冰挂的棱角在这样的光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温润，雾凇的绒毛上凝着的细雪，被光映得透亮，似撒了一把碎钻。待日上三竿，阳光便添了几分力道，斜斜地打在峰峦的雪坡上，分出明暗两色——向阳的一面，雪色耀眼，冰挂雾凇流光溢彩，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背阴的一侧，雪色沉郁，像水墨画里的焦墨，与向阳处的亮白相映，将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立体。我调整着快门速度，捕捉着光影流转间的瞬息万变，时而聚焦松枝上的雾凇，看阳光在绒絮般的霜花上跳跃；时而将镜头拉远，框住冰棱垂悬的栏杆、雪色铺陈的石阶，还有远处云海翻涌的鄱阳湖，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幅流动的冬日画卷。

     往日里喧嚣的观景点，此刻竟静得出奇。唯有风过松林的簌簌声，和雪粒坠地的轻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雪染成深浅不一的白，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正凝神间，忽见枝桠微动，一团灰褐色的小影子从雾凇深处窜出，竟是只小松鼠。它拖着蓬松的尾巴，踩着积雪在枝头跳跃，爪子拂过的地方，雪沫簌簌掉落，惊得枝上的冰挂轻轻摇晃。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它停在一根覆满雾凇的横枝上，黑亮的小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随即捧着一颗藏在树洞里的坚果，蹲在雪绒绒的枝桠间啃了起来。不多时，又有几只山雀掠过，翅膀剪开银白的空气，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爪子抓着冰棱，叽叽喳喳地唱着，给这片静谧的雪国，添了几分灵动的生趣。我忙将镜头转向它们，快门轻响，便把这冬日里的小欢喜，定格在了相机里。

       待到夕阳西斜，天边的云霞被晕染成一片暖金，光影便又换了一番模样。落日的余晖温柔地淌过冰挂，将剔透的冰棱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原本清冷的冰体，竟生出几分暖意。雾凇上的积雪被夕阳吻过，边缘泛起淡淡的粉紫，像是被谁蘸了胭脂轻轻点染。我蹲下身，将镜头凑近一枝缀满雾凇的松针，余晖穿过霜花的缝隙，在相机的取景框里投下细碎的光斑，连松针上凝结的冰晶，都成了镶嵌在绒雪上的金箔。此时的含鄱口，少了白日的清冽，多了几分缱绻，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冰挂的叮咚声也慢了下来，与晚风一同，在山谷间轻轻回响。

     暮色渐浓时，我才踏着碎雪往山下走。雪路被夕阳镀成了浅金色，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松软的雪层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山在低声与我作别。道旁的松树披着雪衣静立，雾凇的绒絮在暮色里晕成了朦胧的白，偶尔有雪团从枝桠滑落，落在肩头，带着微凉的温柔。晚风卷着山间的寒气，却不凛冽，只将鬓角的碎发吹得微扬。回头望时，含鄱口的剪影隐在暮色里，冰挂的微光还在隐约闪烁，像遗落在山间的一串星子。山脚下的灯火渐渐亮起，暖黄的光点嵌在雪色里，与天边的残霞相映，竟生出几分烟火气的温柔。原来冬日的庐山，不仅有雪落千山的清绝，更有暮色归途的安然。

        不知走了多久，肩头的雪渐渐融了，湿了衣衫，却浑然不觉。转身离去时，回望含鄱口，雪色依旧，峰峦静默。这一场雪，落在庐山的肩头，也落在了我的心上，从此，便多了一份关于一月的，洁白的念想。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