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卜楞寺，转经筒上的光

小爱

拐过一个山坡，拉卜楞寺便豁然撞入眼帘。在甘南高原那仿佛被水洗过的湛蓝天幕下，整座寺庙依山铺展，像一幅徐徐展开的、以大地为底的庄严唐卡。赭红的高墙如沉默的脊梁，托起连绵的雪白僧舍；明黄的鎏金殿顶在稀薄的空气中静静闪烁，不耀眼，却透着一种亘古的、温润的光泽。空气凉冽而清新，带着草与泥土最本真的气息。离寺庙越近，一种奇异的声响便越清晰地浮上来——不是钟磬，不是诵经，而是“沙……沙……沙……”，如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又像从时光深处涌来的、永不停歇的暗潮。那便是世界最长的转经廊了。

随着人流汇入那条赭红色的长廊，那“沙沙”声即刻便将人包裹、涤荡。长达数里的廊墙，以其沉郁的、近乎绛色的红，框出了一条通往内心的甬道。一千七百多个转经筒，黄铜的躯干在无数掌心千万次的抚触下，泛着人性温润的光泽，与廊柱上鲜艳的彩绘、檐角悬挂的褪色经幡，构成了红、黄、白交织的流动画卷。我学着身旁一位老阿妈的样子，伸出右手，轻轻推动。经筒应手而转，发出沉重又圆润的“骨碌”声。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指尖传来的，是金属微温的触感，是无数虔诚叠加而成的信赖。在这近乎催眠的、规律性的“沙沙”声与沉静的色彩包围中，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那赭红的高墙彻底隔绝。个人的悲喜、时间的匆迫，都在这一推一转的简单重复里，被缓慢地、温柔地稀释了，心中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宁静。

穿过转经廊，步入寺庙的核心。宏伟的经堂内部，光线骤然幽昧下来。（经堂内禁止拍照）高大的木柱漆成深红，撑起绘满绚丽坛城与佛像的藻井。成千上万盏酥油灯在巨大的佛龛前燃烧，灯苗稳定地跃动，将佛像金色的面容与四周雪白的哈达映照得温暖而神圣。

那光并不试图照亮整个殿堂，只是谦逊地聚拢在神龛周围，反而让更深处的阴影显得更加沉静、安详。浓郁的酥油香气，混合着年代久远的木质与经卷的味道，沉甸甸地充满空间。几个绛红色的身影，在长拜中起起伏伏，衣袍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是这巨大寂静里唯一的、安慰性的节拍。时间在这里，仿佛不是线，而是殿内萦绕不散的香雾，是梁柱上层层叠覆的、鲜艳又斑驳的红与黄，将一切躁动都沉淀下去。

就在这寂静几乎要将人融化时，一阵充满生命力的声浪，像阳光穿透云层般将我唤醒。那是辨经场。露天的院子里，古树虬结，一群年轻的喇嘛正进行着激越的辩论。他们绛红的僧衣在跃动中格外醒目，与身后明黄的院墙、远处雪白的佛塔，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画面。提问者站立，击掌发问，声音清越；答辩者盘坐，仰头应对，神色专注。那响亮的击掌与飞扬的衣袂，非但没有破坏之前的宁静，反而像寂静湖面上投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湖水的深邃与包容更加可见。那是一种被厚重文化与庄严建筑所承托、所允许的蓬勃生机，是宁静内核中蕴藏的热力迸发。方才在经堂里所感受的那种沉入历史深潭的静谧，在这里全然打破了。历史与当下，沉思与激辩，在这方天地里，竟如此和谐地共生着。

午后，我又信步至寺院边缘的一处开阔地。从这里回望，拉卜楞寺的建筑层次尽收眼底：近处是层层叠叠、方正朴素的白色僧房，如磐石般稳固；中部是错落有致、体量庞大的赭红经堂与佛殿，庄严雄浑；最高处，则是金碧辉煌的殿顶，在高原毫无遮拦的阳光下，与蓝天白云相接，仿佛通向另一个澄明世界。红、白、黄三色，如此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不仅构筑了视觉的圣殿，更谱写了一曲关于信仰、智慧与纯净的无声交响。

一位老僧独自坐在矮墙下晒太阳，绛红的僧衣一角铺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白色石阶上，他闭着眼，面容宁静得像身后亘古的群山。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已经静止，又仿佛汇入了更宏大的流动。

离开时，我再次回望。夕阳正为整座寺庙披上最柔和的袈裟。赭红的墙变成了温暖的绛紫，雪白的墙泛着金粉的光，而金顶的光芒则内敛为一种醇厚的、蜜样的色泽。那“沙沙”的潮音已听不真切，但它早已渗透到周遭的空气里，成为一种背景式的宁静。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瓦，一页经，但我带走了一份由红、黄、白交织而成的视觉记忆，和一份深植于这片建筑与天地间的、可随身携带的宁静。那光，不在高处，而在心里，怯怯的，却无比真实地亮着。

摄影/忆江南

出镜/文字/小爱

摄影地/拉卜楞寺

摄影时间/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