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映晓帘

虚空婆婆

美篇号：58689323

文 字：虚空婆婆

图 片：手机拍摄

在达拉斯，几乎每天早晨都在上演鎏金映晓帘的奇景。这美好明亮的开始，得谢谢得克萨斯的荒原。它那坦荡无垠的地势，与冬日近乎倨傲的干燥，联手将空气滤洗得如水晶般通透。

没有水汽的迷蒙，没有尘埃的浮泛，光，在这里通行无阻，呈现出它最原始、最凛冽的质地。于是，“时间流逝”的、唯一“可量化”的仪式之美，在清晨便有了被清晰观测的福分。尤其对我这双，看惯了长安冬日那层柔灰色薄纱的眼睛。

达拉斯的夜空，拥有澄净如洗的深蓝幕布。星星像是一颗颗被钉上去的、耀眼的银钉；皓月悬在中天，是一种柔和的、饱满的亮，仿佛能照见梦的纹理。万籁沉入最深的寂静，人们便在这无边的宁谧里，坠入酣甜的、无知无觉的睡眠。

深沉的寂静，是一场盛大更迭的前奏。不知何时起，一种极微妙的变化在黑暗中酝酿。先是东方的地平线，被一只无形的手，抹上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灰白的釉色。

那釉色渐浓，渐亮，化作一条望不到边际的橙红色玉带，温润地横陈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像大地在沉睡中呼出的第一口温暖气息。这玉带不断地向天空浸染、扩散，将沉郁的宝蓝色夜空，一层层漂洗成鱼肚白，继而晕染成淡淡的、羞涩的绯金。

室内的景象，比户外更清晰地见证着这光的降临。纯白色的窗帘，在悄然增强的天光里，渐渐从一件实物，变成一幅半透明的、发光的屏幕。它原先垂坠的、沉默的褶皱，此刻被光线从背后充盈，显露出柔软而通透的质感，仿佛是由凝固的晨雾织就。

随后，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

一束最精准、最纯粹的金色光线，像得到了无声的号令，倏然跃上了窗帘的顶端，凝成了一条极细、极亮、笔直的横向金线。这条金线，便是光之画家，在这张因空气纯净而无比敏锐的“画布”上，落下的第一笔。

接着，奇迹以毫米为单位，缓慢地呈现。那条金线，以一种不露声色却坚定不移的意志，开始向下洇染。光，如最耐心的水彩，沿着织物纤维的毛细孔隙，均匀地向下渗透。

上方，是渐次铺展的熔金王朝；下方，是渐次退却的透蓝臣服。 一道清晰的、移动的边界，将温暖与冷寂，苏醒与沉眠，在方寸之间从容分割。这洇染的边界是如此清晰、如此平直，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尺在精准地丈量。

随着金光的持续下沉，一幅由纯粹光芒绘制的“画作”，在窗帘上完整浮现。此刻，窗帘不再是遮蔽，而成为了一幅记录光之足迹与空间形状的、瞬息万变的光的拓片。

晨光画下的，是窗格的形，更是时间的影。金与蓝的渐变，将无形流逝的时光，凝固为一道可见的、移动的边界。

当最后一道窗格的轮廓被金光填满，当最后一丝透蓝在帘脚隐去，整个帘幕便成了一面灿烂的、发光的墙。室内的幽暗被彻底驱散。也就在这一刻，窗外鸟雀的啁啾声仿佛同时响起，遥远街道传来第一声引擎的嗡鸣。世界，从光的画作中苏醒过来。

这场静默的演出结束了。光的画家收起了它的金线，将舞台交还给敞亮的白昼。我拉开窗帘，望着远方地平线熟悉的、从屋顶上跃向天空的朝阳。

它告诉我，最恢弘的力量，往往以最安静、最细致的方式显现；而最寻常的物件，在某个时刻，也能成为承载宇宙律动的神圣媒介。前提是，要有一片足够澄净的空气，和一双愿意凝视的眼睛。

这便足够了。带着这幅储存在心里的、关于金与蓝的晨光素描，足以让我平静地，开始这异国的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