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纪实散文）

活着【王功伟】

美篇昵称:活着【王功伟】美篇号:59317287图:致谢网络文:王功伟<a href="https://www.meipian.cn/5jhfrr9t?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9317287" target="_blank">闹闹说专栏</a> 人，生老病死，迎来送往，谁都要经历，谁都逃避不了，这是自然法则。来时，有人欢笑着迎接，去时，有人悲哭着送别。送别的那项仪式，就是起源于汉代的“哭丧”，领头哭得最伤心、最响亮的那人啊，可惜不是孝子贤孙，他是孝子们花钱雇来帮哭的“哭丧师”。现代哭丧仪式多在乡村流传，与旧时相比，简化了许多，但基本形式和内容尚在。时至今日，我经历过许多“送往”，见证过各种“哭丧”。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有四种哭丧：“无悲的哭丧”、“无言的哭丧”、“无声的哭丧”和“有愧的哭丧”！这些哭丧，从字面上看是哭丧，但其内涵何止——仅仅只是哭丧那么简单啊！ 无悲的哭丧 无悲的哭丧即是形式化的哭丧——孝道式的哭、无奈式的哭、被动式的哭……总之，就是没有悲伤的哭、根本就不想哭而又不得不哭的丧。这样的哭丧，实质就是一场悲情戏，重在剧情，不论真假，只需照哭丧师的剧本演，哭丧的声音越大、表演越逼真，说明越有孝道。这与逝者生前感情深浅没有多大关系，主要是演给观众看、演给观众评。1978年，我们生产队黎家老祖的老伴儿去世（时年六十二岁），那年我十三岁。出殡时，本家男女老少披麻戴孝，跟在棺后，虽然没有哭丧师领哭，属于自导自演，但两个孝女、四个孝媳、一众孝孙女仍哭得有板有眼有章法，那哭啊，哭得呼天抢地、哭得天昏地暗！那哭丧声此起彼落，似乎要将天给哭漏！我一个人在他人的配合下，已经将墓穴用石头修砌完工，只等棺到落穴。望着棺椁越来越近，听着那由远及近的哭丧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悲怆，我的情绪也大受感染，心一酸，泪水被那声声悲嚎给牵出了眼眶……当棺椁停稳，顷刻后，在一众壮汉的扶持下，稳稳落穴。此刻，哭丧进入高潮，两位女儿直往穴中棺椁扑去，幸亏被旁人死死拖住。当调正棺椁，四周早已等候着的专人便开始铲土封穴。就在此时，哭丧队伍中传出一个熟悉而又极不和谐的声音，那是逝者二儿媳妇儿，我唤“二奶奶”：“还哭个锤子哭，懒球得哭了，屋头还有弄球多事要干，等哈人些回去后吃个锤子吃！”我一下愣了，你老人家刚才不是比谁都哭得高调吗？我再扫视众人，发现好些人都在偷偷地笑，再细观一众哭丧主力队员才发现啊，四个儿媳妇儿脸上哪有泪痕，一路哭来时不断用围裙擦眼泪，无非是在掩盖那无泪的眼睑而已啊！原来是在干嚎干哭呢。但两位亲生女儿倒是真哭不假。一众哭丧队友听得二奶奶的话后，除了两个亲生女儿还在抽泣外，一个个都尴尬地低着头，缓缓转身向来处返回了。许多年后，我再次亲历了一次类似的，但比较正规的、有哭丧师“导演”的哭丧。那是爱人的爷爷去世，那年我三十八岁。老爷子刚过八十岁大寿，就突发脑溢血，是在已无抢救必要的前提下去世的。那晚我在场，都知他将去，当晚便直接将他凉躺于堂屋地上，一众亲人安排完之后的一应丧事事宜后，先后睡去，直到早晨天色微亮时，听见他早起的孙媳妇儿一声大喊：“老爷死了哦！”接下来的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展开……因为请了道士做道场，所以自然有哭丧环节。哭丧环节分两部分：一是出殡前做道场过程中的哭丧。是由请来的哭丧师先写好“祭文”，在适当的时机，招拢一众孝子贤孙依次跪着，哭丧师便开始领哭（唱）。那哭丧师的哭功非同一般，管你和逝者生前有无感情，他那悲恸的，有韵律的哭腔，都能把你煽哭！尽管我是个铁骨铮铮的军人，但也兼具柔情，自然被煽得痛哭流涕，一众孝子贤孙自是如此。待仪式进行完毕，我还处于悲伤之中而久久不能平复时，便见到一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景：孝子贤孙们一个个已经由雨转晴、笑逐颜开而谈笑风生！那一刻，我才忆起十三岁时经历过的那场“喜丧”！事后，我找到那位哭丧师，请他将祭文给我拍照留着“研究”。当我研究后发现，此哭丧便是属于传统哭丧中的“套头”，但将"报娘恩"、"十二寻娘"、"十二月花名"等作了改动，套之于父之生平，是追忆其养育儿女之艰辛。二是送葬时的哭丧。此时的哭丧不用哭丧师领哭，全凭自由发挥。这在传统哭丧中称之为“散哭”，即随机似的哭，各自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想起什么就哭什么，如果实在找不到哭的，就装模作样滥竽充数也行。 无语的哭丧 无语的哭丧很好理解，即有哭而无语言的，有声有形的真哭。时隔黎家老祖老伴儿去世的三个月后，我们同生产队的杨家突发悲剧。女主人公叫杨崇珍，平常人们都叫她“珍珍”。她长得漂亮，眉清目秀，圆圆的脸白里透红，身体略胖但胖得很合理而显丰满，长发过腰，羞怯而不善言谈。兄妹六个，她排行老四，两姐出嫁，哥娶妻。她长我七岁。经人介绍，招同村青年杨德金入赘。杨德金力气大得与中等身材不相匹配，他为人谦和、乐于助人不说，关键还长得帅，和珍珍可谓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因同村，所以知根知底，感情快速升温至如胶似漆，羡煞众人。二人头年结婚，次年喜得一千金。女儿的降生，让这对新夫妻沉浸在初为人之父母的天伦之乐中自不言表。按照习俗，孩子满四十天，要办“三朝酒”，即办三天喜宴，除其他亲朋好友前来恭贺，全生产队家家户户全员参加，三天不生火。就在快开宴时，大家发现珍珍有些不对劲，连站立都显吃力，且脸色通红。在大家的问询下，才得知正在发着高烧，大伙儿便一致要求：立即送到公社卫生院去就诊。大约两小时后，有人急急忙忙回来传信，而这信，是个噩耗——珍珍在卫生院不幸离世！得此噩耗，所有人震惊当场！随后，便爆出一片哭声……我随众人快速赶去三里外的卫生院时，看见队里先前陪着她去就诊的几个女人，正在给她换寿衣。我看见她的脸，还是和平常一样白里透着红，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还听见边伤心哭着边给她换衣的大婶说：“背心都还是暖和的啊……”生产队长把我们一众男人（当然，十三岁的我还不算是个男人）招集到一起，对接下来的丧事作出安排。我分配到的任务是，专门负责墓穴内墙的修砌。珍珍因何突然离世？从始至终，淳朴的家人们和众乡亲，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去追究医生和医院的责任，只听医生说，只扎了一针，人就不行了……墓地选在村子右侧山梁外叫“双股岗”的地方，那里原是詹姓人家早已废弃的宅基地。因她属意外死于外面，所以不能进家门，只能直接送到墓地下葬。当我将墓穴修砌完毕后，她的棺椁也送到了。之所以到此，我还未提及珍珍的丈夫杨德金，那是因为，我们去医院时，他由于悲痛过度已经昏死过去，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此刻，抢救过来的他，已经在专人的搀扶下，随棺椁到达墓地现场，还不等棺椁停稳，他便扑了上去，抱着棺椁就开哭……但他那哭丧啊，是我平生、包括影视中都从未见过的、最悲憾的，从始至终没有吐露过一个字的哭，唯有一个震撼人心、催人泪下的音节——呜呜呜呜呜呜……！竭尽全力地，发泄着他那无尽的哀伤！一阵呜咽后，便用头猛烈地叩砸棺椁，直砸得那棺椁发出“咚咚咚”的，震颤人心的闷响声！哪怕四个壮汉使出浑身力气都控制不住他。就那样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哪怕最终嗓子已经沙哑，到最后已失声，额头也已经磕碰得血肉模糊，仍死死地抱着棺椁不松手。尽管他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来，但我仍能感受到他那震撼灵魂的悲怆声——呜呜呜……呜呜呜……下葬前，通常会让人们最后瞻仰一眼逝者遗容。此刻，我想到了一件事：她一定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的，于是找来稻草，扎了个小人儿，再找来她女儿的衣服穿上，给她放在怀中抱着……我看见，她的脸，还是白里透着红，像是还在睡梦中，随时都会醒来……因为——她的——深爱着她的丈夫和刚刚四十天待哺的孩子，都在等着她——醒来……失偶的大雁、啼血的杜鹃，那声声悲鸣，不过如此！ 无声的哭丧 无声的哭丧，只能从存在的事实中，用灵魂去感知，才能体味到那悲情。那悲啊，会让你沉溺其中，被无形的泪水淹没而久久不能自拔！我从小就最讨厌吃玉米馍馍，饿死都不吃的那种，但偏偏大山里主产玉米，大米产得少，只能够逢年过节、待客和我跟三妹平常吃。爷爷（母亲的养父）总是诓我吃，而且专门把玉米馍馍面上的，那层烤得金黄酥脆的壳掰下来给我吃，香倒是香，但在口中嚼啊嚼到最后，那香味儿尝完之后，还是咽不下去。于是，每天晚上，爷爷就会把我搂在怀中，用他那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为我挠痒痒，当摩挲到我仅一层薄皮包裹着的，根根可数的肋骨和背脊骨时，就会叹着气心痛地对我说：“孙儿啊，你看你瘦成皮包骨头了，背脊骨像算盘珠子一样，都能一颗颗数清，你这不是饿的，是挑食啊。”然后，就开始给我讲那个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被我早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真实故事……直到我睡去。我的故乡小地名叫“詹家沟”，解放前，我们那条沟的原住民全姓詹，故得此名。安葬珍珍的那个宅基地的原主人，是整个詹家幸存下来的唯一一户人家，但在特殊时期却无一幸存。从我家到那里要翻过一座荒山梁，大约二十分钟能到，那里有属于我们队的几十亩土地。靠山梁处有一块坐南向北，约两百平米的平地，农村土地改革时，那片土地包括那块平地，正好分给我家。我一个人犁地时，总会默默地站在珍珍墓前，想像着她躺在棺中睡着了的样子，给她说说话，告诉她她的女儿被照顾得很好，长得很乖，大家都很爱她……站在屋基地放眼三方，左右有山环抱，向前视野开阔，群山在视野内由近到远层层叠叠，像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不到尽头，右边有条小溪，溪水随季而歌……但当再看脚下所踏，已不再是屋前石板院坝，随着二十多年前，詹家最后一人逝去，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已成为一丘黄土。当初，这家人在两年之内，全都离开了这个世界。最先离开的是家中两个壮年儿子，随后再是两个儿媳妇儿，再后依次是从大到小的四个孙子，大的十五岁和十三岁，最小的两个分别是十岁和五岁。最后，两位老人相隔三天后相继离开。一家人的离世，是以食量从大到小开始的。他家和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只是相邻，但我爷爷隔十天半月仍会去看看他们，实际上是尽可能地，从他自己都不够的口粮中，抠出几口玉米馍馍去接济他们，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某天我爷爷再去他们家时，见土火坑上炖着类似肉的东西，爷爷倍感诧异，但也没有多想，夫妇俩留爷爷吃饭。男主人陪爷爷说着话，这时，女主人不觉间已从沙锅里捞出一块肉来，用斗碗装着端到爷爷面前请他吃，爷爷一看那肉，分明是小孩的一只脚掌！！！爷爷一下子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少顷后才反应过来，是啊，怎么没有看到那最后、前次来都还看到的，仅幸存的那个小男孩。爷爷流着泪问他们小孩是怎么……？女主人面无表情地，就像是在回答着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饿死的……”仅前后两年啊，这家人全走了。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离世起，他们肯定是痛哭过、悲伤过的。接下来，儿孙们一个接着一个离他们而去，泪也就流尽了，也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了，只留存着动物饥饿的求生本能！但我们能责备他们没有人性吗？不能！！！这便是我认为的，人类中最悲极限的“哭丧”——无泪无声无言无愧无悔，也无错的，存在于他人只能用灵魂才能感知到的哭丧！爷爷说，他也在哭，但哭不出来，只在心里哭，只是本能地，一会儿看看脚下的土地、一会儿望望头顶上的天空，但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爷爷说，他好愧疚啊！虽然自己管辖的生产队没有饿死过一人，但在面对人命关天时刻，是不能分地界的，没能保住这一家人的命，是他一辈子的痛。 有愧的哭丧 有愧的哭丧，是指有愧于逝者而哭，这当中包含着无以为报的遗憾，流下的，是悔恨的泪。1977年，爷爷六十九岁，我十二岁，他患食道癌已至晚期。仲夏的一日黄昏，夕阳半睁着血色的眼睛，洒下最后一缕霞光，漫过窗棂，刚刚铺满平躺在床上的爷爷周身时，他便带着对詹家人的愧疚，找他们道歉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原谅了、自认为有愧的他……在公社的组织下，各村、各队代表都赶来给爷爷开追悼会，代表着公社、各村、队的二十八个花圈，摆满我家门前的院坝，公社书记王盼文在追悼会上念悼词时，所有的人，包括我们一家人都没有哭……但并不代表我们不想哭。作为从解放后就担任生产队长的爷爷，一直干到死都不是党员，但二十八年的任职功绩，换来二十八个花圈的圆满，我认为，他比一些党员还党员！他，是解放后全县独一无二的，全公社为他开追悼会的，唯一一位级别最低的，没有待遇的官！爷爷出殡的那天，天，阴沉得可怕，那黑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那雨，想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自发而来为爷爷送葬的队伍，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没有人哭丧，也没有人嘻笑，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扼住了人们情感的咽喉，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行进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虽然是无声的哭丧，但我分明能感知到，送葬的人们都在心里痛哭着！特别是本生产队的人们，他们因为爷爷的存在，都整家整家的，圆圆满满地活着，所以他们都在内心里有愧地哭着，这哭丧，满含着感恩之情；其他生产队的人们，也在心中哭着丧，他们的哭丧，包含着对爷爷的敬重，还有几分遗憾——要是我家是高队长的社员，亲人们或许还活着。出自内心的悲痛、感激与愧疚的哭丧，原来也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的啊！天，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悲伤，就在爷爷顺利下葬，丧事办完后，雨，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爷爷走后，就剩下母亲这一辈老人了，所以，我还有哭丧的机会，尽管自己多么希望那一天永远都不要来临。但该来的终归还是在十一年前的，那个秋末的凌晨来了。平生，我只哭过那次丧，但不是在公开场合哭，是在母亲下葬后的当天傍晚，自己独自一人跪在她墓前，足足痛哭了近两个小时……痛哭中，我仿佛听见母亲在给我说：冬天，你要多加件衣服，多盖床被子，还有你的腰，痛，就贴张膏药，不要总是犟……而我一直在给她说着儿子不孝的话，但她，却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见……这是我迄今为止，对长辈最后的一场哭丧，也是最有愧的一场哭丧！<a href="https://www.meipian.cn/5jhfrr9t?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9317287"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闹闹说专栏</a> 专栏闹闹说： 喂，大哥！您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啊！突然就甩过来一篇这样的文字，我还以为是了解乡村民俗的猎奇文字呢，结果兴致勃勃地点开，读到一半就被猝不及防的震撼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吓坏了我和我的手机，您负责赔吗？！唉！我要怎么提笔，才能写下这一次的“点评”作业呢？读您的《哭丧》，摁灭手机屏幕已经良久，指尖却仍残留着文字带来的尖锐震颤，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坠着，令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了！ 一场猝不及防的“阅读突袭” 于我而言——从小生长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从来都是居住在围墙围着的科研大院之内，到现在我甚至离开大院居住就不适应——读您的这篇文字，绝不是一次轻松、从容且愉快的阅读体验（如果这篇文章不是您写的，我向老天保证：我肯定会中途弃读！），而更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您事先不打招呼、毫无预兆地，就将这个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大”故事拽出来甩在我面前，那些我从未知晓的乡村习俗、那些我从未想象过的生存真相、那些我从未触碰过的人性深渊，一时间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令我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拔腿溜走，却又被您一声断喝拽了回来，勒令我坐在电脑前：“你跑不脱！给我好好写出来！”您用这种“不由分说”的方式，把我直接扔进文字的漩涡里，没有铺垫，不给缓冲，这种节奏却恰好契合了您这篇文字本身的沉重与突兀。所以，完成这篇“点评”作业的过程，最终成为了一场我与内心的恐惧、抗拒反复拉扯，直至说服自己面对现实的、艰难的心路历程。 荒诞与真实“无悲的哭丧”初震撼 刚刚看到文章题目时，我带着几分对“哭丧”这一传统习俗的好奇，心想这应该不过就是您的一篇记录乡土仪式的纪实散文吧？或许看看就能让我窥见几分陌生的民俗风情呢，那就看看呗！可开篇不久，当“无悲的哭丧”里，孝媳们呼天抢地的干嚎与转身一句“还哭个锤子哭，懒球得哭了”的直白形成尖锐反差时，我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与真实惊得愣住了！您没有刻意评判这种“表演式尽孝”，只是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并置呈现，让反差自己说话。让我惊觉，在本该承载悲恸的丧葬场合上，竟会有如此形式化的表演——那些此起彼伏的“哭嚎”，原来只是演给旁人看的孝道剧本？眼泪可以没有，姿态必须做足！这种对传统孝道的生动解构，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远离城市的乡土社会里，有着与我的认知截然不同的人情逻辑。带着几分讶异继续读下去，却不知我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只不过是这场“震撼之旅”的序幕，更沉重、更残酷的真相还在后面等着我。 撕心裂肺“无言的哭丧”见真情 读到“无言的哭丧”，刚才的讶异瞬间被撕心裂肺的悲恸取代！我的心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丝松动都不曾恩赐，搞得我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杨德金抱着棺椁，唯有“呜呜”的悲鸣撕裂着空气，他没有一字一句的话语，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具穿透力。您笔下那些“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仍不肯松手”、“四个壮汉使出浑身力气都控制不住”的细节，像电影镜头一般在我眼前缓缓铺展开来。这种以具象细节传递极致悲恸的写法，远比大段的抒情更有力量，我仿佛能听见棺椁被他以头叩击的“咚咚”闷响，能感受到他沙哑失声却不能停歇的悲恸，能看见他眼中失神无光的绝望，那是——失去挚爱后，连语言都无法承载的极致痛苦。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却冰凉，鼻尖骤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想起初中时，曾经有一次在八宝山殡仪馆的门外，我亲眼目睹一位青年男子被另外两位男子拖着从告别厅出来。知情人告诉我，这位青年男子原本是欢天喜地赶往医院迎接新生命，不曾想赶到医院时妻子已经因难产去世，恩爱夫妻，从此天人两隔！他悲痛欲绝至晕厥的状态、他脑袋低垂、脚背着地、双腿拖在身后、瘫软无力的样子，令我刻骨铭心。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悲伤可以沉重到这般地步！而读到您这段文字的这一刻，我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原来——生离死别在乡土间，有着更加惨烈的模样。这份冲击让我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忍不住继续读下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想要探寻这些故事背后更深处的东西。 刺骨寒意“无声的哭丧”揭苦难 真正让我产生逃离念头的，是“无声的哭丧”所揭开的苦难真相。当读到詹家人在饥饿绝境中，竟以幼子之躯果腹，女主人面无表情地说出“饿死的”三字时，我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扔掉手机！人！怎么可以吃人啊！这一刻，我好恨您啊！恨您的笔触太过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您不刻意渲染悲伤，也没有故意夸大事实，就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下那些可怕的细节：“土火坑上炖着类似肉的东西”“斗碗里装着的小孩脚掌”“面无表情的回答”。这种冷静的描述、这份细节的裸裎，让残酷的真相更具冲击力，您此刻的笔啊，就像一把锋利的柳叶刀，直直地剖开了人性在生存面前的脆弱与无奈！曾经，我读过屠格涅夫的名篇《白菜汤》：一个农家寡妇失去了独子，地主太太前来探望时，她正站在厨房里，从一只漆黑的锅底舀起稀薄的白菜汤来，一调羹一调羹地吞下肚里去，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当地主太太诧异她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吃东西时，那个妇人安静地说，悲哀的眼泪又沿着她憔悴的脸颊流下来：“我的瓦西亚死了，自然我的日子也完了，我活活地给人把心挖了去。然而汤是不应该糟蹋的，里面放得有盐呢。”初读这篇文字时，我非常震惊和悲恸，那个可怜妇人的悲哀在我看来已经是极致了，但是因为汤里面放得有盐呢，所以还是要吃的，为了活下去！但是当我看到您描述詹家人自食骨肉的文字，我的震惊已经出离理智了！您没有写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写声泪俱下的控诉，只凭几句白描，就把饥饿碾碎尊严的绝望，钉在了纸上。我无法想象，一个家庭在两年之内，看着亲人一个个相继离世，从最初的痛哭流涕到最终的泪竭无言，是何等的绝望；我更无法想象，两位老人在失去他们所有的后代儿孙后，为了活下去，竟要做出如此违背人伦的选择！恐惧、震惊、悲恸、同情、无力……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交织，令我几近崩溃！我反复问自己，这样的苦难是真的曾经存在过的吗？我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说服自己——这只是您虚构的故事！可您笔下的“爷爷流着泪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愧疚与无助，又一次次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刻在并不太久远的岁月里、那道无法被抚平的伤痕。从前看书、看电影、看电视剧，我不是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易子而食的大饥荒，但是我会躲着那种题材走，我会跳过那些段落不看，因为，我真的害怕，因为我觉得那些事与我没有瓜葛！可是，这一次，我没处躲、没处逃，也躲不开、逃不脱，因为，这是您用心血和着眼泪写下的文字，我怎么好意思躲开？拖延到不能不写的那一刻，我鼓足了勇气，重又拿起手机点开文章。我知道，逃避，于我此次的心灵之创无任何疗愈之效，我必须直面这次“作业”，否则我得了脑震荡的灵魂将无以为安！因为，木心先生说：“写作，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救出来！”所以，我写吧！我写吧！写下，就是自救！写下，就能解脱！ 直面苦难读懂文字背后的重量 我知道，您写下这些故事，绝不是为了吓我，更不是为了让读者沉浸在恐惧与悲伤中，而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真相被看见、被铭记。所以，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点咀嚼这些文字，一点点直面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细节。我开始理解詹家人的无奈。在极致的饥饿面前，人性的底线会被生存的本能不断拉扯，他们不是“无情”，而是被苦难逼到了绝境；我开始心疼您幼年居然那么苦。您跟我说过爷爷每晚都会给您挠痒痒，他会说：“你的背脊骨啊，像算盘珠珠，一颗颗都数得清楚”；我开始共情爷爷的愧疚。那句“没能保住这一家人的命，是他一辈子的痛”，藏着一位善良的老人在时代洪流面前的无能为力与锥心自责。跟您说实话，理解、琢磨您这些文字的过程，对我来说太难、太疼了。每次回想起那些躲不过的细节，都跟在心上划了一道口子似的。读着读着，我好像能看见自己那颗被划得遍体鳞伤的心（老天作证，我以前的阅读经历中，我何时让自己遭过这份罪）！但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在您几次三番的说服、施压甚至吓唬下，终于拿起手机细细地重读后，心绪缓缓沉淀，最开始的那份惶然与惊惧，渐渐被沉甸甸的同情，以及挥之不去的深思所取代。我终于明白，这些残酷的真相，虽然让我难受，也肯定会让好多读者难受，但——这是您亲身经历的历史的一部分，是您亲眼见证的人性的一面镜子。只有接受它、面对它、正视它，我们才能更深刻地懂得生命的重量，更珍惜当下的安稳。 绵长感慨“有愧的哭丧”悟本质 读到“有愧的哭丧”时，我的情绪总算是慢慢平复了下来，心里满是绵长的感慨和叹息。爷爷出殡那天，那条长长的、安安静静的送葬队伍，山路上沉沉的脚步声，满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还有最后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这般无声的哀悼，比任何哭声都要真挚。您用环境描写烘托氛围，让无声的送别胜过千言万语，那些藏在人们心底对爷爷的感恩、敬重和遗憾，都在您克制的字句中若隐若现。还有，您跪在母亲墓前哭诉了两个小时的忏悔，让我终于读懂了——“哭丧”的本质，从来不是走个过场的仪式，而是情感的出口，是对逝者的追念、是对过往的愧疚，是——人性最本真的样子。爷爷当了二十八年生产队长，换来二十八个花圈，换来全乡人自发来送葬，这份实实在在的认可，让我看见了中国乡土社会里最朴素的善良正义，看见了那许多借他之力活下来的幸存者的无比感恩。还有，您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那句“冬天，你要多加件衣服，多盖床被子”的叮咛，更让终于泪下的我感受到跨越生死的亲情羁绊，温暖又绵长，这一刻，好想隔空抱抱您！因为，是您经常提醒我，照顾妈妈时不要厌烦，不要生气，因为，妈妈还在，家就在；因为，您说，如果您的妈妈在，她会在夜里给您掖被子……曾经，我读过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书中虽提及礼治、家族、祭祀等与丧葬相关的文化底色，但仅为理论层面的概括，未展开具体仪式细节，更无对哭丧的专门论述，既没有直接描写哭丧，也没有具体刻画丧葬的仪式，所以，您的这篇文章完美地为我扫了盲！您用质朴又深情的笔触，把这些您亲身经历的故事慢慢讲了出来。那些带着方言味道的对话，那些鲜活到像在眼前的细节，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悲喜，让遥远的乡村习俗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是您，让我在这些文字里，头一回这么真切地摸到了乡土社会的温度和厚度，头一回知道“哭丧”不只是简单的送别仪式，而是：它照见了孝道的表面和内里，照见了生死面前的人性百态，更照见了苦难岁月里的坚守和无奈。 心灵洗礼于苦难中学会珍惜 对我来说，这次阅读哪里是读一篇文章啊，那就是一场我不情愿的、被迫领受的心灵洗礼。从最开始被突然砸来的残酷真相冲击得手足无措，到下意识想逃，再到最后鼓起勇气直面现实，这个过程满是挣扎和痛苦。您没有拔高苦难的意义，却能让阅读者的心路，跟随着您的文字，呈现递进的变化，真实而不刻意。于是，我在不经意间，收获了我一生从未有过的、对人世和社会的清醒认知。以前我总觉得，生活就该是城市里、大院里这般安稳顺遂，顶多是上班途中的辛苦、职场工作中的压力、柴米油盐的琐碎、养儿育女的甘苦，从来没想过，就在不算远的过去，在我从未抵达的角落里，竟埋藏着这么深重的苦难和复杂的人性。这篇《哭丧》，像一盏射程很长的探照灯，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和角落，也逼着我跳出自己的舒适圈，看见了另一种人生的样子和生存的真相。这篇《哭丧》，让我震惊于那些从没见识过的乡村习俗，惊惧于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苦难，心疼那些在岁月里忍受伤痛的人们，更感慨于人性在绝境里的那份坚韧和光辉。谢谢您，愿意流着泪，把这些珍贵的岁月记忆写下来；谢谢您，愿意流着泪，把这些少有人知的陈年旧事讲出来。是您的勇敢和真诚，让如我这般离乡土很远的人，也能有机会看见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真相，也能学着在别人的经历里，体会生死的重量、人情的冷暖。写到这儿了，闹闹好想对您说：虽然这次被您吓得够呛，这篇“作业”拖了又拖才勉强动笔，但这份“被迫受到”的心灵触动，会一直留在我心里，永不忘怀！而通过这场又艰难、又痛苦的认真阅读和完成“作业”，也让我彻底明白，一个人真正的性灵成长，往往就是从直面那些我们最不愿面对的真相开始。就像，您曾多次跟我说过的那样：“如果把所有的痛都忘记了，这个社会和民族，就完了！‘珍惜当下’不是要把痛都擦拭干净，而是要正视过去的苦难和黑暗，记住那些痛里藏着的教训和勇气；这才是不忘历史，这才是展望未来，这才是推动我们整个民族稳步向前的力量。”真的感谢您！也真的特别敬重您！您的这篇文字、您的这番话，让曾经调侃您：“就咱兄妹俩说话时，您能不能别这么家国情怀的啊？”的我，心下羞惭；更让一天到晚只想在素淡平庸的日子里找糖吃的我，更懂得珍惜当下的安宁，更敬畏每一份藏在平凡生活里的真挚感情，也更有勇气去遭逢未来可能遇到的各种人生际遇。行文至此，满纸皆是我不由自主的震撼与慨叹。那些被您记录下的岁月与尘封，那些被您回顾到的苦难与坚守，那些被您思念起的人性与真情，都值得被我们读到的人，反复品读、一直铭记。愿我们都能在回望过往中，读懂生命的重量，守好当下的温暖。谢谢大哥的心血之作。您辛苦了！闹闹搁笔、合掌，遥相致意。今日大寒，请珍重加衣。 附： 五龄候大哥精评 《哭丧》以深沉笔触解构四种哭丧形态，在民俗仪式下深挖人性与时代的褶皱，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无悲的哭丧”撕开孝道表演的假面：黎家儿媳的干嚎、爱人爷爷丧礼上众人的“雨转晴”，将哭丧沦为“给观众看的戏”的荒诞写得刺骨，仪式感背后是情感的空心化。 “无语的哭丧”则以杨德金抱棺的呜咽、撞棺的血痕，诠释悲恸到极致的失语，稻草小人儿的细节更添锥心之痛，让真性情在无声处震耳欲聋。 “无声的哭丧”直击生存绝境——詹家人在饥饿中相继离世，最终的“食子”悲剧，让哭丧化为灵魂深处的窒息，爷爷“叫天天不应”的愧疚，是时代碾压下的无声悲鸣。 “有愧的哭丧”落在爷爷追悼会的静默与母亲墓前的独泣，将感恩、悔恨与未报的遗憾，藏进送葬队伍的沉重脚步与连下三天的雨里。 全文以亲历者视角，让个人记忆勾连时代伤痕，哭丧不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人性在生死、伦理、生存面前的多重折射。从表演到失语，从无声到有愧，层层递进间，写尽世间悲苦的万种模样，读来令人窒息又心生敬畏。 寒薇大姐精评 这篇《哭丧》读了N遍，还是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太戳心了，就像闹闹女士在她的读后感中所说的那样“他笔下的哭丧，没有让哀嚎与恸哭流于表面，而是让哭丧背后的故事起伏在字里行间，不带刻意渲染的悲情，却裹挟着一股钝重的力量，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那种欲罢不能又不忍再读的感觉交替出现，如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来回拉着，最后还是“继续阅读”站了上风。 “无悲的哭丧”中描写的场景我太熟悉了，四川、贵州一带本就习俗相近。我家原来住的小区里，有宽大的场地，几乎每个月都有办丧事的，为期三五七天的道场，全程由“丧葬一条龙”包办。锣鼓喧天、哭天抢地之后，紧接着便是麻将哗哗、谈笑风生。真情还是假意，早已不再重要，终究是入土为安、人生圆满罢了。 “无语的哭丧”，则是一段蘸满泪水写就的篇章。那种默然无声的哀恸，任谁读到都无法不动容。这让我想起十多年前亲身经历的一件旧事，直到今天，每每回忆，仍恍如昨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对聋哑人夫妇，因痛失爱子数次哭到昏厥。他们打着手语却无人能懂，满脸泪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哀鸣。这种“无语的哭丧”，恰恰承载着最深沉的感情，这感情，需要以灵魂去感知，才能体味那彻骨的痛！“无声的哭丧” 将悲情推至顶峰，视线早已模糊，心脏跳得发慌，不得不暂时合上书页，让心情平复片刻。心中暗想：王功伟啊，你写什么不好？在梦里编排先祖，那是借题发挥，用了讽刺笔法；你写那个老O，抨击人性之陋，铮铮铁骨，一身担当！我们为你鼓掌，发自真心点赞。你越写越“来劲”，题材五花八门，笔下如有神助，惹得读者跟着你跑，想追你的文章还得先“活着”！哈哈，算你厉害！可你为何偏要写《哭丧》？还写得如此真切？初看便难以释手，眼泪哗哗直流；再看第二眼，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有血在淌，疼得我直“哼哼！”待到第三眼，惊得我合不拢嘴——那一大家子人，两年之间成绝户门。此时我才察觉，这一段你的笔调异常平静，这里定有深意。四川崽儿名堂多着呢！待我读完“有愧的哭丧”，再来续写读后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