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习惯这东西,真是要命。妻子常念叨,说我血压偏高,该少吃些腊味。可从小养成的口味,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如今不论身在何处,只要提起“腊”字,喉头便不自觉一滑——若菜单上有,那是一定要点的。</p><p class="ql-block"> 腊味,是我们小时候最深的念想。那时候日子虽不富裕,却拦不住一家人对新年的期盼。所以家里每年总要留一头年猪,大半都腌成了腊货。腊肉、腊肠、腊排骨、猪血丸子……挂在灶屋梁下,悠悠地熏着,便是全家往后小半年的油水与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咸香里藏着整个故乡。每当这气味飘来,便能穿过千山万水,回到炊烟袅袅的老屋院中——看见母亲灶前微躬的背影,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还有梁下那片黑红油亮、微微晃动的光景。那是时光腌制的乡愁,是冬日最暖的符号。</p><p class="ql-block"> 每尝一口,旧日光便如潮水般扑来——那是乡土生活的印记,是岁月长河里冲不淡的传承。每一片腊味,都蓄着往昔的烟火和父母手心的温度,托着家的醇厚,让我在异乡的餐桌前,也能时常回望那片生养我的土地,触到那份从未褪色的温暖与眷恋。</p><p class="ql-block"> 这习惯养得无声,却霸道得很。它驯化了我的舌头,也驯化了我的心。后来慢慢地发觉,我所喜爱、所亲近的人身上,竟也隐约带着这“习惯”的影子——某种相似的、执着的、与记忆有关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习惯,或许就是我们内在生命为自己选择的一种隐秘的、不断回归的仪式。一生中也许会遇到许多热烈、新鲜、惊心动魄的滋味与风景,可最终让灵魂安顿下来的,往往还是最初被爱与耐心反复铭刻的印记。它不论好坏,只是一种认取,一种皈依。就像一棵树,任凭枝叶伸向何方,根,总朝着最初汲取水分的那片泥土。</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活着就是走向死亡。而这过程充满艰难,夹杂着快乐、痛苦与无奈,更多的,或许是一种责任。就像父母养育了我,我又要养育儿女,盼他们有好前程、好生活。一代代人,便这样延续着看似坚韧却又脆弱的生命。而生命于每个人,又是何其短暂,眨眼之间,人生已过大半。如果有一天,当我真的走不动了,就回到出生的地方,在熟悉的泥土气息中,永远陪在父母身旁。</p><p class="ql-block"> 年纪愈长,愈喜欢独处,喜欢刷老剧、翻旧书、看褪色的相片……后来认识的新朋友,竟总觉得像从前某个人,有时甚至恍惚分不清彼此。原来人真正的喜欢,是刻进骨子里的,时光也磨不掉。只是好久好久了,旧日子不知散落何处,生命里重要的人一个个远了、不见了,空余深深的怀念,在心底缠成一片惆怅。说好不想的人,说好不念的人,偏偏都在这样的寒夜里浮现。我拒绝不了——生命里重要的人啊,要我怎样才能停止怀念?</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日子越是清静,景色越是宜人,心便越容易陷进柔软的伤怀里。我想,这大概也成了习惯。许多事,许多人,根本由不得你拒绝。</p><p class="ql-block"> 因为这份怀念,早已在生命里扎了根。它是我忘不了的爱,是回到往昔的隐秘小径,也是我抵御世间一切寒气的、最后的、最温柔的堡垒。它从不喧哗,只是静默地、恒久地,暖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想起一九八八年,我考上大学,离家去报到的那天。父母送我的情景,至今仍在记忆里缓缓流淌,如电影镜头一帧帧掠过眼前。母亲送我到鸭田汽车站,父亲送我到新化火车站,说着几乎相同的话:“离开家了,一个人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也做着相同的动作——望着车远去,抬手擦了擦眼角。</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弹指而过。二零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我送儿子去清华园。办完所有手续,分别时刻到了。我说“终于解放了”,他说“终于自由了”,各自大笑后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 这样很好。</p><p class="ql-block"> 可走着走着,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忽然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征兆,泪就模糊了视线。</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得,所谓父母子女一场,或许就像一场盛大的“借时光”。我们从永恒那里,借来一段有限的光阴,与一个生命奇迹般地同行。这段借来的时光如此珍贵,我们总恨不得将它铸成最坚固的堤坝,为他挡住所有洪流;铺成最平坦的道路,为他消弭一切崎岖。</p><p class="ql-block"> 然而最好的爱,或许并非把这借来的时光筑成他永久的城堡,而是忍着手心的汗、心头的颤,将这段时光“典当”出去,兑换成信任、守望与退后一步的辽阔。不是为他搬开前路上所有石阶,而是看着他,鼓励他,允许他跌倒,再在他自己攀上高处时,与他一同品尝那份无可替代的、征服的狂喜。</p><p class="ql-block"> 那是对生命本身最深的敬意,是对一段独立旅程最庄重的送行。仿佛在轻轻说:孩子,这程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前方的石阶,你得自己爬。但无论你登得多高,或坐在哪一处歇脚,请记得——我借来的这段时光,永远是你回头时,最初亮起灯火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就像今晚上的餐桌前,一片腊肉入口,所有借来的、典当的、传承的时光都在这一刻交汇。那咸香里,有老灶屋梁下的烟,有父母目送时的泪,有儿子远去的背影,也有我自己,在这漫长借阅与归还中,终于读懂的爱。</p><p class="ql-block"> 这爱,从不喧哗。它静默如腊味在梁下熏着,恒久如味道在血脉里流淌。它让我明白:我们借来时光,典当陪伴,最终换回的,是生命最深的皈依——在那最初的咸香里,认出自己从何处来,明白爱往何处去。</p>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9日晚于家中</p> <p class="ql-block">部分图片来自网络,侵权立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