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蛋饺

朱自强

新年的蛋饺

每至腊月，家中便悄然升腾起一缕熟悉的烟火气——做蛋饺的日子到了。不知从何时起，这道金黄饱满的小食，早已不只是舌尖上的年味，更成了岁月深处一道温暖的印记，年年如期而至，从不曾缺席。

记忆溯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彼时我们刚在大庆安下小家。一次好友相聚，约定各带拿手菜助兴。别人带来了什么，早已模糊在时光里，唯有我们端上桌的那一锅砂锅蛋饺，至今仍熠熠生辉。我们给它取了个喜庆的名字——“招财进宝”。酒至微醺，妻子便悄然钻进厨房，围着砂锅忙碌起来。待到酒过三巡，忽听她一声清亮的吆喝：“汤来啰！”话音未落，一锅热气腾腾的鲜汤已稳稳落于桌心。砂锅咕嘟作响，翠绿的菠菜簇拥着一只只金黄饱满的蛋饺，在氤氲白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元宝浮于汤波。众人还未及寒暄，筷子已不约而同伸向那诱人的金黄。一筷夹起，蛋皮柔韧，鸡肉鲜嫩，粉丝滑爽，葱香四溢，菠菜清甜，诸味交融，暖意直抵心扉。有人迫不及待舀起一勺热汤，边吹边啜，连声赞叹。不过片刻，整锅“招财进宝”便被一扫而空，只剩砂锅底残留的余温，诉说着方才的热闹。

新年做蛋饺，原是上海人家的老习俗。蛋饺色如金锭，形似元宝，腊月里备上一盘，寓意来年财源滚滚、家宅兴旺，是老一辈对新岁最朴素的祈愿。我自小在“屋里厢”耳濡目染，这份温情早已悄然渗入血脉。后来随生活辗转千里，落户大庆，这习俗却未曾断绝。它像一缕不灭的灯火，被我们从江南带到北国，年年点燃。这些年，无论多忙，过年少不得这一道工序。仿佛少了它，年的轮廓便模糊了，年味也淡了三分。

每逢年前几日，我与妻子便携手去菜场，精挑细选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时菜场尚无绞肉机，回家便得一刀一刀亲手剁碎，直至肉糜细腻起胶。再打几枚鸡蛋，执两根竹筷，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打，直至蛋液泛出细密粘丝，才算合格。工具也极简朴，一只铝勺足矣。先抹少许猪油或豆油，置于炉上烧热滑润，舀一勺蛋液轻轻旋开，手腕微转，蛋液便如金箔般匀铺勺底，瞬息凝成一张薄嫩蛋皮。随即嵌入调好味的肉馅——香葱必不可少，再将蛋皮对折合拢，指尖轻压边缘，一只玲珑饱满的蛋饺便翩然成形。

做蛋饺看似寻常，实则是一场对耐心与火候的温柔较量。火太旺，蛋皮焦糊；火太弱，难以成形。动作须连贯，心神须专注。舀、旋、填、折，四步一气呵成，稍有迟疑，便可能破皮漏馅，前功尽弃。多年来，这活计始终是妻子的“专属手艺”。她手法娴熟，动作轻巧，一个鸡蛋竟能做出七八只小巧蛋饺，只只圆润周正，宛如匠人精雕。金黄透亮的蛋皮裹着粉嫩肉馅，整齐码在盘中，仿佛一排排静待检阅的金元宝。满屋弥漫着蛋香与葱香，她直起腰身，轻舒一口气，眉梢眼角漾着满足的笑意，那神情，像极了一位完成杰作的艺术家。

于是，新年做蛋饺，成了我家雷打不动的仪式。一年复一年，从未间断。或许是为了那一声“招财进宝”的吉祥寓意，或许是为了重温旧日围炉的温情，又或许，只是为让年味多一抹亮色。又或者，什么都不为——只因这是祖辈传下的习惯，是血脉里的记忆，是新年里，独属于我们家的，那一缕最绵长、最熨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