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兄【果子传说】

果子传说

刘兄，年过六旬，江苏常州人，身高一米六左右，相貌平平，小鼻子小眼。他热衷于金融事务，还嗜好喝酒、打牌。我认识小王时，刘兄正住在小王在王寺的出租屋里，听说他和一个叫小何的福建女人合伙开着超市。 我只去过那出租屋一次。那天刘兄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小王下楼买了几瓶白酒，还叫了不少朋友，大多是福建人，小何也在其中。我不喝酒，坐在桌边看着他们高谈阔论，言辞夸张，心里难免有些厌烦。 刘兄平日里寡言少语，可几杯酒下肚，聊起国际形势却头头是道。一两一杯的45°白酒，他一口闷一杯，转眼就喝了五六杯。桌上的人纷纷夸赞：“刘总好酒量，宝刀未老啊！” 只见刘兄又给自己斟满，右手抖抖索索地给众人一一添酒，说道：“喝酒嘛，图的就是这晕晕乎乎的感觉！”说罢，他深情地看了眼身旁的小何，小何娇羞一笑，低下了头。刘兄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瞥了眼小王，他已经喝得飘飘然。我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便起身打算离开。 小王见我要走，急忙放下筷子想送我下楼。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用了，你们慢慢聊，我开车很快就回去。” 那天之后，我很久没和小王联系。 转眼快到中秋节，我接到顺丰快递的电话，对方说有生鲜食品到了，让我尽快去取。我很纳闷，自己没买过生鲜，便问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就是你的！”快递员肯定地说。 我只好去小广场取件，刚拿到快递，小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螃蟹收到了吧？老家特产，中秋节给你尝尝鲜！” “哦，太谢谢你了，”我一时语塞，“中秋节要是不回去，过来一起吃饭啊。” 小王一口答应了。 中秋节一大早，小王发信息说，中午12点在世纪大道的蜀香鱼庄订了位子，想一起吃饭，顺便有事情和我商量。 我在家找了两瓶红酒，12点准时到了蜀香鱼庄。 小王已在大堂等候，我们客气了几句，他便带我去了预定的卡座。 服务员正过来点菜，小王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继续和服务员看菜单。过了几分钟，电话再次响起，小王接起说自己正在世纪大道和我吃饭，说完便挂了。 我没多问，和小王闲聊起来。大概半小时后，小王的电话又响了，这次他明显不耐烦：“我正和燕总说话呢，有事回头说！”刚要挂，对方说已经到了酒店门口，小王只好让他稍等。 小王对我说：“是刘兄和小何，要不要让他们上来？” 我心里不太乐意，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说道：“好啊，人多热闹。” 不一会儿，刘兄就带着小何上来了。小何虽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说话轻声细语，很有女人味。 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我如坐针毡。没一会儿，两瓶红酒就喝完了。刘兄似乎还不尽兴，招呼服务员再抱一箱啤酒来。 大过节的碰上这茬，真是扫兴，我心里暗自嘀咕。刘兄一边喝酒，一边高谈世界大事，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汗珠，小何则一直在旁边贴心地递纸巾。 我问小王：“你不是有事和我说吗？” 小王欲言又止：“改天再说吧，今天大家先过节！”说罢，一口干了杯啤酒。 我后悔来了这里，只盼着饭局赶紧结束。 吃饱喝足，小王起身去结账，刘兄和小何则打包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嘴里还嘀咕着：“不能浪费。” 我趁机离开，心里想着再也不想见到这群人。 又过了几天，小王打来电话：“那天本想和你谈事，刘兄在不方便。今天你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有事电话里说也行。”我说。 小王在电话里说了他的一些想法，我听后觉得很不错——如今生意难做，有想法的人实在不多。 我们说干就干，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厂子很快就建了起来。 运营很顺利，正当我们热火朝天地搞生产时，刘兄出现了，这次他似乎是带着资金来的。 厂子正处在完善阶段，确实需要资金周转。我没表态，毕竟刘兄是小王的朋友，让他们自己商量。 后来，刘兄以考察投资环境为由留在了厂里。起初大家没在意，以为他考察完就会有投资动作。没想到，他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每天要吃大鱼大肉，晚上还得喝点小酒，我们的伙食费一个月翻了两倍。 我终于按捺不住问小王：“刘兄投了多少钱？” 小王摇摇头：“他说要先熟悉环境，看情况再定。” “这什么逻辑，明摆着是来吃闲饭的！”我第一次对小王发火，“让他尽快走，我们这不养闲人。” 之后，我降低了厨房的伙食标准，酒更是没了。 过了几天，我以为刘兄已经走了，便让东东上去打扫房间。一会儿，东东下来告诉我，刘兄光着膀子靠在床上啃鸡腿，床边还放着一箱劲酒，正在喝呢！ 我阅人无数，却头一回见这样的人，他的行事作风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厂子里人手不够，我和小王天天去帮忙，累得够呛。可每次回到厨房，看到的都是满桌狼藉，电饭煲里还有喝剩的肉汤。 我让小王去告诉刘兄，不投资也不干活就赶紧回家，或者去找小何，总赖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小王说，他劝了好几次，刘兄才吐出实情：多年前老婆跟人跑了；和小何开超市时因钱闹掰，小何现在天天找他要精神损失费；儿子三十多了还没结婚，打电话除了要钱没别的事。 我很无语——刘兄赖在厂里已经一年多，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别人都好奇他究竟来干嘛，我也不知道。 说到刘兄，忍不住再补充几句。 他喜好打麻将，这爱好恰好和房东两口子对上了。三缺一的时候，老板娘总会叫他凑手。打了个把月，刘兄突然不打了，说要搞金融。此后，他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上网课学金融知识，就是操作股票买进卖出。好几天不见人影，偶尔碰到他，只见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看着怪吓人的。 老板娘也爱凑热闹，没事总趴在刘兄的窗子外面偷看，看完就当笑话讲给别人听。 我对小王说：“你和刘兄好好聊聊，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事了。他刚来的时候挺精神，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可别在咱们这儿出什么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他家里人交代。最好劝他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小王上楼和刘兄聊了很久，下来后告诉我：前些日子刘兄和老板娘打麻将输了七八千，一时想不开，想从股票里赚回来，结果不仅没赚到，反而被套牢了。小王摇着头：“看他可怜，我不忍心赶他走。” 我说：“你这是妇人之仁，这种人迟早给你惹麻烦，等着瞧吧。” 果然没过多久，刘兄说自己腰扭了，下不了楼，还两腿发软。干活的老范一句话让我惊掉了下巴：“唉！昨天不是520嘛，老刘好像被人接出去喝酒了，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他这把年纪还追求这种浪漫，况且他在这儿也没什么熟人。 我再次找到小王：“你这朋友真不能再留了，出了人命怎么办？这老头明显不是什么好人，你怎能这么容忍他？” 小王道出实情：前些年他跌入人生低谷，周围人都敬而远之，只有刘兄收留了他，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他也清楚刘兄是什么人，但以后还要回去，万一别人知道刘兄是他赶走的，难免会被指指点点。 我无奈地摇摇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夏天天气酷热，我把房间前后窗户都打开想吹吹自然风。一阵风吹来，我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打开后窗纱网朝外望去，只见窗台底下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刺鼻臭味。这明显是从二楼倒下来的，我立刻跑上楼，轻轻敲门，刘兄没回应。我推开门，屋里正煮着排骨，热气弥漫，刘兄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吹风扇。见我进来，他动都没动，继续躺着。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后面，只见窗户下面放着个脏水桶，里面全是脏水，窗台上还油腻腻铺着一层污垢。 “你做饭为什么不去厨房？”我问他。 “自己煮点吃的，不想下楼。”刘兄沉着脸回答。 “那脏水就能直接从二楼泼下去？”我愤怒地嚷道。 刘兄没吭声。 “明天开始下楼去厨房做饭，楼下的脏水都溅到我屋里了。”说完，我便离开了——屋里实在太闷热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刘兄还是没下楼，脏水依旧从二楼窗户往下泼。这彻底激怒了我，我给小王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刘兄走，要么我走。他对你有恩，但和我没关系，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容忍他吧。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走上楼去。我听到他和刘兄说了不少话，接着楼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一会儿，小王提着箱子从楼上下来，刘兄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小王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了进去。 我长舒一口气——刘兄终于要走了，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三年后的初秋，我去常州谈一笔生意，傍晚在运河边的老菜馆吃饭，邻桌的争执声突然撞进耳朵。 “刘老头，你说的那支‘内部股’到底靠谱不靠谱？我这可是养老钱！”一个白发老太太攥着塑料袋，里面露出存折的边角。 “放心！”那声音沙哑又熟悉，带着几分酒气，“我刘某人在金融圈混了这么多年，还能坑你？下个月准翻倍，到时候给你孙子换台新电脑！”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循声望去，邻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是刘兄。他头发白了大半，原先还算周正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唯独那双小眼睛，还闪着当年在酒桌上吹牛时的精光。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递过存折，刘兄接过时，手腕抖得比当年斟酒时更厉害，指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刘兄？”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时，脸上的精明瞬间僵住，随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燕…燕总？这么巧。” 老太太见势不对，一把抢回存折：“你们认识？他说能带我炒股赚钱…” “别信他。”我打断她，“他自己都还欠着债呢。” 刘兄的脸腾地红了，霍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盯着他手腕上那块掉了漆的电子表，“三年前在厂里，你说要投资，结果赖了一年多，最后是小王开车送你走的——这些你忘了？” 他的气焰矮了半截，嘟囔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转身想走，却被老太太拽住胳膊：“你是不是骗子？！” 菜馆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个穿保安服的大叔突然开口：“这不就是那个天天在菜市场转悠，说能帮人理财的老刘吗？前阵子张阿姨就被他骗了两万！”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刘兄想挣开跑，却被几个大爷死死按住。有人报了警，警车呼啸而来时，他还在挣扎着喊：“我没骗！那股票真的会涨…” 我站在菜馆门口，看着他被民警带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细又长，像根被风吹歪的芦苇。后来听旁边摆摊的大姐说，刘兄这三年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炒股，亏得底朝天，儿子跟他断绝了关系，他就靠骗老街坊的钱过活，前几天还被小何堵在小区门口要钱，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离开常州那天，我路过看守所的巷子，远远看见刘兄穿着囚服，在墙根下晒被子。他低着头，动作迟缓，再也没有当年高谈国际形势的意气，只有被生活压垮的佝偻。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和当年在出租屋酒桌上，他仰头喝酒时的光景有几分重叠。只是这一次，再没人喊他“刘总”，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巷子里打着旋。 有些坑，是自己一步步挖的；有些债，终究要连本带利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