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雪落时光里 </b></p><p class="ql-block"> 文/郑学章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黎明的窗棂被一片素白唤醒时,我知道,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寒风与冷雨铺垫了数日的期待,雪便如赴约的老友,在夜色中悄然铺展,将街巷、房顶、树梢裹进洁白的绒毯里。天亮时踩雪而行,积雪没过多半鞋帮,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时光在耳边低语。打开儿子的家门,我第一时间唤醒孙子:“下雪了,我们踏雪去。”他瞬间睁圆眼睛,雀跃着扑到窗边,那股子欢喜,和我记忆里的少年模样重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1969年的雪,比今年的更烈些。清晨发现雪落门前,我从床上一下冲到门外,穿着内衣在雪地里打拳,母亲连忙笑着将我拉回到屋里。</p><p class="ql-block"> 洪湖的冬日没有北方的炕,却藏着最纯粹的热闹。小伙伴们裹着新做的棉衣棉裤,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我们尽情踏雪,还踩着高跷“打仗”一般地相互碰撞;在河上滑冰,笑声惊飞了河边枝头瑟缩的麻雀;堆起的雪人用枯枝做手臂,纽扣当眼睛,在寒风里站成最憨态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屋后那条二十多米宽的小河,被大雪冻成了坚实的冰面,我放养的老牛竟踏着冰过了河,父亲追赶着拉它回来,来回两趟,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却始终稳稳当当。雪化时路面积满泥泞,棉鞋套上被桐油漆过发亮的木屐,木屐底部的积雪越踩越厚,就用木棍刮掉,行走玩耍中发出少年不知寒的雀跃。 </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最暖的是父亲燃起堂屋里的稻草火堆,自家和邻居围坐一圈,火星随着闲话升腾,火堆里烤着糍粑和红薯。当糍粑烤得鼓胀起来,便拿起来用手拍打干净,降温之后咬上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红薯烤得流油,掰开时热气腾腾,烫得人直咧嘴,却舍不得撒手。稻草的焦香混着食物的香气,裹着邻里间家长里短的笑语,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雪,不止有童年的欢畅,还有2008年那场雪灾里的奔波与温热。那年1月,我受命到安徽接回因身高未达标被退兵的青年肖某,同行的还有他的母亲和另一个顶替肖某的青年汪某。从洪湖到武汉,再乘列车赶往巢湖,一路气候阴沉,气温逐降。在巢湖军营,肖某退下的军服时,强忍着泪水,反倒安慰着哽咽的母亲。我看着他那本被指导员特意留下的学习笔记,字迹工整规范,很难想象这个不到一米六的青年,竟是新兵连里仅有的两名优秀士兵之一,心中满是惋惜。</p><p class="ql-block"> 换兵手续办妥后,我早起赶到合肥火车站购买回程票,回家过年的乘客排着一队队长龙,好在顺利给肖某买了去惠州、我返回武汉的车票。</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下午我登上开往汉口的列车,夜晚偶然看向车窗外时,发现下雪了,雪下得很大,地上白白的一片,我坐的是一辆破旧火车的硬座车厢,没有窗帘,雪花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落在民工们堆得高高的行李上。车厢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窗外风雪的呼啸。我拨通儿子的电话,他说正在大连等候归程的列车,约定次日晚上武汉相见。雪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几乎全被大雪覆盖,我忍不住牵挂:肖某是否已平安抵达惠州?儿子乘坐的列车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被风雪阻隔在铁轨上?</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汉口站被大雪覆盖,走出站口竟无人检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让疲惫的身体更觉寒冷。我放弃等候儿子,登上返乡的客车,在颠簸中沉沉睡去,迷糊中竟以为早已抵达洪湖,直到同事的电话惊醒我——高速公路因大雪封闭,三小时的路程,我们走了整整八个小时。当客车终于驶入洪湖境内,看着熟悉的街巷被白雪覆盖,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回家的感觉,真好。只可惜,由于那场雪灾从一开始高速公路就被封,儿子被迫在武汉停留了一个星期才回到我们身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岁暮天寒,雪落无声,像故人轻叩柴扉,不说寒暄,只道一句“我又来赴约了”。</p><p class="ql-block"> 孙子拉着我的手踏雪前行,我们一路走到一河两岸风景区。雪把河道铺成了一条蜿蜒的玉带,两岸的树木裹着银装,枝桠上积的雪蓬松松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惊起几声游人的轻笑。不远处,孩子们举着雪球追逐打闹,雪球撞在身上炸开,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欢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几位老者慢悠悠地踱着步,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点着雪景低声交谈,眉眼间展现悠然;还有年轻的父母牵着孩童,一起踩出一串串雪印。</p><p class="ql-block"> 孙子的脚印叠在我的脚印旁,深浅交错。雪花落在他的发梢,也落在我的眉尖,冰凉的触感里,忽然读懂了时光的深意。那些不同年代的雪,有的藏着童年的欢腾,有的记着奔波的责任,有的载着归乡的期盼,它们落在岁月的土壤里,早已化作最温暖的记忆。雪会融化,但那些雪天里的笑声、牵挂与感动,却如陈年佳酿,在时光中愈发醇厚,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留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