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绒辖沟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我踩着碎石往高处走,脚下的土干得裂开细纹,像这张弓绷得太久。转过一道岩坎,它就站在上方——一只塔尔羊,鬃毛在风里微微扬起,深棕色的毛发厚实得仿佛能扛住整座山的寒气。它没动,我也停住,彼此隔着一段陡坡对望。它的眼神不惊不惧,倒像是早已看过无数个像我这样闯入的人,只是默然伫立,守着这片它出生、长大、终将老去的山脊。</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我遇见一对塔尔羊。大的那只站在前头,舌头不经意地探出来一点,像是刚啃过什么苦涩的草根,又舍不得咽下最后一口清气。它角弯如古刀,肩背宽厚,每一步都踏得稳实;小的跟在后面,脚步轻些,眼神却同样警觉。它们不疾不徐地沿着岩缝移动,像两团流动的暗影,融入这片荒芜却生机暗涌的土地。我放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属于高山的秩序——在这里,连风都懂得轻声说话。</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屏息的一幕发生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那只塔尔羊正侧身横移,前蹄悬在半空,后腿稳稳扣住一道石棱,阳光从它背后斜切过来,把蓬松的背毛照得像燃着的绒火。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千钧之力与极致平衡的合奏。我站在下方仰头望着,竟有些恍惚——这哪里是羊?分明是山魂的化身,在绝境中行走如常,在险处安之若素。</p> <p class="ql-block">午后,我在山腰一处缓坡停下休息。一只塔尔羊背对着我立在高处,轮廓剪在灰蓝的天幕上,毛发在风中轻轻抖动。它不回头,也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枯黄的草贴着地皮生长,一年一枯荣,却从未真正离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它们不是这片土地的过客,而是它的呼吸与脉搏,是绒辖沟沉默的守夜人。</p> <p class="ql-block">下山的路沿着山势盘旋,像一条被风晾干的绳索,缠在陡峭的岩壁间。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尘土之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这条路通往山谷,也通向记忆深处——那些关于孤独、关于坚持、关于生命如何在贫瘠中倔强生长的画面,一一浮现。而塔尔羊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隐喻,又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叮嘱。</p> <p class="ql-block">傍晚前,我又见到了一只塔尔羊,它站在一片裸露的红岩上,角在夕阳下泛着铜色的光,身后是几丛倔强的红灌木,在风里摇曳如旗。它昂着头,鼻孔微微张开,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讯息。那一刻,它不像动物,倒像一位古老的山神,在日落时分完成每日的巡礼。我悄悄按下相机快门,不是为了记录,而是想留住那一瞬的庄严与野性。</p> <p class="ql-block">我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远方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褐色的山坡。取景框里没有塔尔羊,但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藏在岩石的阴影里,躲在风掠过的草隙中。我调好光圈,等一片云移开,让光线正好落在那条我来时走过的山路上。快门声响起时,我笑了。这一趟,我不是来寻找什么奇观的,我只是想确认:在这片越来越喧嚣的世界里,是否还留着一处地方,让一种生灵可以不被惊扰地活着——而绒辖沟告诉我,有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