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丹心照山河——追忆祖父陈怀鹏的家国传承

寻迹老区

陈可敬 早春离歌染寒霜

1938年的福州仓山，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父亲陈德铭攥着刚领到的出狱证明，飞奔至程铺头三伯陈怀林的小院，却只见到邻里低头拭泪——祖父陈怀鹏走了。

他没能等到与狱外出生的幼子陈德衡见上一面，也没能看到那船冒着生命危险护送的西药，真正送到抗日队伍手中。

四十九岁的生命，就这样定格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泥土生花护命脉

祖父生于1889年，闽侯青口镇东台村后厝的一个贫民家庭。泥土里刨食的童年，让他深知底层的艰辛。后来，他在厦门光华站担任经理，对穷苦人总多一分热肠。

那时的光华站，对外是“华侨旅行社”，实则是隐秘的抗战生命线：老板郑天敏是福清人，四家分店连接福州、厦门、香港、新加坡，归国华侨带回的盘尼西林等紧缺药品，经此送往缺医少药的内地。

父亲十四岁到光华站当学徒，常看见祖父深夜在灯下清点药箱，指尖抚过印着外文的药瓶，低声说：“这一支，能救一条命。”在那个年代，一支盘尼西林能换一百斤大米，是真正的“以药换命”。

铁骨傲立担道义

一次接侨过程中，祖父结识了福清的印尼归侨青年陈金来。陈金来眼含怒火，诉说匪军欺压百姓的情景，并发誓回乡组织抗日队伍。后来，他果真在福清成立“瑶山人民自治会”，发动农民暴动，打击劣绅。祖父听了，拍案叫好。

1935年，郑天敏将一批西药秘密运往内地，任务交给了祖父。那船药藏在货舱底层，上面覆盖着南洋运来的红毡和布料。船刚靠福清海口码头，便被海关和警察包围。伙计们吓得跳水逃走，祖父却独自站在船头，朗声说：“货是我的，与旁人无关。”

审讯中，有人逼问是否给“共匪”送药，祖父只承认“私运西药”，绝不透露药品去向。他的硬气换来三年牢狱，却保住了光华站的运输线和无数救命的药。

苦难淬炼好家风

出狱时，祖父身体已垮，不久因脑膜炎离世。那时，福州尚未沦陷，但苦难已笼罩这个家：

十九岁的父亲被抓去当挑夫，扛着日军弹药在山路上踉跄；

九岁的姑姑被卖到福清云中洋当童养媳，出嫁时坐乌轿从后门离开，临别问哥哥：“我还能回家吗？”

十六岁的二叔陈德思被日军强征搬运松柏，因听不懂日语遭枪托毒打，他装死逃生，后腰的伤疤伴随一生。

二叔活到九十二岁，每次我从部队回家探亲，他都会握着我的手问：“部队能打过日本人不？”晚年耳背，他仍反复叮嘱：“千万别做亡国奴”。临终前，他依旧喃喃这句话。

而三叔陈德衡，1935年祖父入狱时出生，一生未曾见过祖父。

家族薪火永相传

抗战胜利后，福州光华站重新开业。为报答祖父的替死之恩，郑天敏将福州光华站赠予我家，并让父亲任总经理。1949年解放后，郑老板邀父亲同赴新加坡，父亲因深念故土与亲人，选择留下。

后来，光华站被公私合营，父亲成为普通职员。老家分地时，他又将全家户口迁回闽侯，和全国人民一起投入艰苦奋斗的新生活。

我们兄弟二人，先后投身海军——一个在北海舰队，一个在东海舰队。

祖父当年的那句“货是我的”，早已成为家族的精神丰碑：那不是走私者的硬撑，而是中国人在黑暗中为希望点亮的灯。

千秋故事代代讲

八十年过去，曾经缺药的战场已是和平的土地，祖父护送的那船药，化作了后人安稳的生活。

每当我想起，他用三年牢狱换来一条抗日补给线，用生命守护未说出口的大义，我便明白：

有些故事，值得后人世代铭记；

有些骨气，早已铸入血脉之中！

作者简介:陈可敬，1979年11月入伍，海军某部政治处主任，海军中校军衔，参加过1988南沙群岛自卫反击战；中共福建省委宣传部二级调研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会员，福州市退役局国防教育讲师团讲师；曾荣获海军散文征文比赛一等奖、东海舰队散文征文比赛二等奖并荣立三等功、福建省直机关“道德之光”演讲比赛一等奖。曾荣获“老海岛”、福州市首届文明市民标兵等荣誉称号；首批省派驻村第一书记，2008年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2018年以来在全省讲授意识形态责任制和亲历参战体会百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