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之喜

小满梧桐🌿

　　大姨八十寿诞。

舅舅张罗着吃饭——席间，说起去订蛋糕时的笑话。让写“耄耋安康”四字，店员一脸茫然，表示不会写……
闻言大家哈哈大笑，有人插话也表示理解：“好利来，现在这些蛋糕店都选年轻漂亮的（当店员），不会写（耄耋）可以理解。”
笑声里，我起身去把之前大姨象征性捧在手里许过愿，现在搁在一旁的生日蛋糕切一块——这才发现，确实要“多多理解”才是，因为舅舅的千叮呤万嘱咐，这做蛋糕的人，还是将字写成了“耄耄”——也罢，就当人家是叠音字，为了显得可爱。

　　其实也怨不得年轻的店员不知道“耄耋”二字，如果不是大姨过生日，舅舅提起这个笑话，其实我对这两个字，也只是含含糊糊有点印象而已。倒是因此想起曾经在哪儿看过，说从前贺寿（估计大概率是明清时期）送“猫抓蝴蝶”的刺绣屏风或画，便是借“猫蝶”谐音贺这“耄耄”之喜。 这么一说，倒好记忆了，等下一次大姨爹八十寿辰，便可用上这典故——显得自己有文化的样子，哈哈哈。

　　“他们两个，从年轻时候在一起，就没分开过！”热热闹闹里，大表姐说了一句。倒也是，如果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么也就是说，人生总是会有一两件事是让人称心如意的。大姨和大姨爹相携相伴五十多年，从川剧团的台柱子，咿咿呀呀轻歌曼舞中的男主与女主，到剧团解散后各自去了工厂，再到九十年代工厂倒闭……大姨在家接一些缝纫活，通身书生气质的大姨爹则跑起短途客车——就这样，带大两个孩子，我的表姐和表哥。说起来，紧紧巴巴的生活，几乎就是大姨、大姨爹大半生的写照——表姐让人省心些，学习工作，总算一路顺利地过来，而表哥，则是让父母到老，也一直担心“总是在私人企业里打工，一点不稳定”的那个人。

　　然而，在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里，大姨和大姨爹在这五十多年里几乎从来没分开过，也就是说，出差，或着为了生计分居两地，这些几乎都没有过。他们一直就在一起。而大姨近年来身体渐差，各种慢性病接踵而来，这一切，多亏大姨爹日常操持，而大姨，则无条件地给予信任，叫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说不用看医生就安心听话，不急不躁——慢慢地，让旁人也多少能感觉到他们在这清苦生活里，几十年如一日从不红脸的相伴，似乎也是老天爷对这个家庭的唯一厚赠。谁让比他们更有钱的家庭，吵吵闹闹的多了去？

　　觥杯交错里，表哥的精神状态，倒也是不错的。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先帮着大姨大姨爹，把这今日的“耄耋之喜”先圆满过去。偶尔，也听人在敬酒或闲聊中，鼓励几句。又或者，对着大姨大姨爹劝慰几句：“你们老的，要先坚强点，精神上要替他们（指表哥）撑起……相信一切困难都会过去的。”
　　是啊，原本这个一月里大姨的八十寿宴，应该表哥来操持的——谁知就在上月，表哥身体不适，检查出不太好的情况，现在还在等待医院排队手术中。也因此，说让大姨和大姨爹两位老人不担心是假的，但也正因此，大姨必须也应该要过一个热闹的生日宴。

　　太不容易了。
　　人生的耄耋之年，又遭遇这样新的问题。任谁说，都觉得安慰乏力，唯有用一点实际行动，表达一点关心。生日，我们只要生下来，就要努力学着快乐地活下去。
　　送了表哥一个盲盒。表哥拆到心里想要的“千手观音”，开心得很，说看来今年这是要逢凶化吉了。又转头对表嫂无意一句：“我就是怎么那些人对盲盒这么痴迷，原来这做工这么精致，难怪看着喜欢。”——这句话倒让一旁的我内心有点酸，没想到吧，年过半百的表哥，也是在清苦日子里过了半生的表哥，这还是第一次拆盲盒，第一次从拆盲盒里得到快乐——甚至安慰，好吧，我在内心默默地希望这“千手观音”一定要保佑表哥康复啊……甚至有一半是因为大姨和大姨爹，不希望他们两位老人家，人到晚年，还遭受不应该承受的打击。

　　大姨在生日宴的开饭前动情地说，忘不了当年只有400元退休工资，而大姨爹还没有退休工资时（应该是还不到60岁领不到，那时应该是两人所在的工厂都倒闭了),是兄弟姊妹们帮助了她。

——先对小姨说：“幺妹子在你自己家经济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每年还给我600元……”

又对舅舅和我说，“二妹子和兄弟，每个月给我100元，一年就是1200……这些我都记得到。这辈子是没有能力还了，只能感谢你们大家……”

　　大姨口中的“二妹子”是我妈妈。

　　妈妈当初做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妈妈做什么都要和我商量，或者告诉我。但舅舅和小姨，也这样帮助过大姨，我却是第一次知道。有点惊讶和感动地，看向他们……难怪呢，妈妈和舅舅、小姨三个人感情最好，其实是因为为人处事的方式最相近吧……

妈妈说过的，好事做了好事在。

大姨还在念叨着谁的好，隐约还在提起妈妈。我没有接话，只埋头去扒拉几口菜——怕接了话，撑不住要哭。如果妈妈还在，该多好啊。她六十三岁就去世了，实在是太早了一些。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知道，妈妈她在。她一直都在。

　　“我们要相信自己永远都相信，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没有意义。我们做过的事情都会留在人心里。会被回忆而珍惜。”有首歌是这样唱的。鼓励我们每个人，都要向着自己的“耄耋之喜”，但做好事，莫问前程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