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与素羽 遥遥两相望

一蓑烟雨

雪，终于纷纷地落下来了。不是那种鹅毛般温柔的姿态，而是细密的、簌簌的雪粒子，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耐心，一层一层，为枯寂的枝桠敷上银白。天地间，便只剩下这落雪的微响，和一片无垠的、清寂的素净。

就在这素净得近乎苍茫的画布上，却意外地缀着两笔异色——那是两只北红尾鸲。

一根细瘦的枝梢上，立着他。那一身羽毛，红得真是惊心，是那种淬过火、浸过霞的朱红，又仿佛将所剩无多的秋日暖意，全都敛在了自己身上。在这漫天漫地的白里，他像一粒骤然遗落的火种，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风来时，细枝轻颤，他便也跟着微微地晃，但那身红焰却凝定着，他的目光，更是笔直地，越过那纷扬雪幕织就的虚空，望向对面。

对面那截更显嶙峋的老树干上，栖着她。她的羽色是浅褐的，间着些安静的灰与白，像一卷被时光摩挲得无比温柔的旧宣纸，又像这雪天本身呵出的一团朦胧暖气。她没有他那般耀眼的炽烈，只是清清浅浅地在那儿，敛着翼，微微侧首，姿态里有一种天然的娴静与安然。她的眸子，也正向着他的方向。

于是，一道看不见的视线，便在这半空中悄然连接了。

雪，在他们之间无穷无尽地落着，像一道流动的、透明的帘。风，时而卷起一阵雪沫，模糊了片刻的轮廓。然而，他们的凝望却仿佛穿透了这一切。没有鸣叫，没有振翅欲飞的躁动，甚至没有更靠近一寸。只是这样，他在这枝，她在彼干，遥遥地，静静地，对望着。

那目光里究竟有什么呢？是历经寒暑、穿越林野后熟稔的确认？是风雪骤临时无言的挂牵？抑或是，在这广漠而冷冽的宇宙间，两个微小生命偶然邂逅，便以目光缔结的一份静谧的契约？

我们无从知晓鸟儿的思绪，但我们看得见那姿态里的郑重。那不像觅食时的机警，也不像休憩时的松弛，那是一种全然的“在”，将整个生命的存在，都沉浸于这默默的投递与承接之中。

雪，落在他的红羽上，即刻便化了，仿佛那温度真能灼化霜雪；雪，落在她的素羽上，有时会停留一瞬，像是为她缀上细碎的银花。

一红一素，一炽一静，在这混沌的白的背景前，对比得如此鲜明，又如此和谐。

仿佛这严酷的冬日，这无情的风雪，竟只是为了酝酿这一刻的相逢，这一眼的对望。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属于人世的喧嚣与烦扰，便奇异地沉淀了下去。

我们总爱说“陪伴”，以为需得耳鬓厮磨，言语温存；我们总向往“奔赴”，以为必是穿山越海，热烈相拥。而此刻，这一对沉默的鸟儿，却将一场“奔赴”，演绎在了不动之间；将万千“暖语”，浓缩于无声一瞥。

它们之间那短短的数尺，仿佛比任何亲密无间的距离，更充满了丰盈的张力；那冰凉的空气里，仿佛正流动着比炉火更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或许便是冬日，乃至这荒凉天地间，最深沉的人文意味了。它让我们看见，生命与生命之间，可以不必喧嚣，无需缠绕。

仅仅是一种知道，知道你在，我也在；仅仅是一种看见，看见你的颜色，你也看见我的。在这苍茫的、有时近乎残酷的世间，这样一种沉静的互望，便足以抵御漫天的风雪，足以将一片清冷，望成心底亘古的春天。

雪，还在下。那一点红焰，与那一抹柔素，依旧静静地泊在各自的枝头。

仿佛这场对望，可以直到雪停，直到风止，直到地老天荒。

而我们这些偶然的看客，得幸窥见这幕天地间无声的诗篇，也仿佛被那目光轻轻温暖了一下，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携走了一捧无言的、永恒的安慰。

漫天飞雪中的一对北红尾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