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冬日里的甜蜜回忆

观沧海

　　东北的寒冬，总裹挟着一种凛冽而静谧的美。天地间银装素裹，万物仿佛被冻进了时光深处，连呼吸都凝成白雾，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在这片冰封的世界中，生活变得简单而质朴，新鲜蔬果难觅踪影，繁复佳肴也少了踪迹。然而，就在这寒意彻骨的季节里，总有一种平凡却温暖的滋味，悄然点亮味蕾，唤醒心底的柔情——那便是冰糖葫芦，一串串红艳如火的小灯笼，悬挂在风雪街头，也悬挂在记忆深处。

儿时的冬天，冰糖葫芦是我最深的期盼。北风呼啸之际，街巷间便悄然竖起稻草靶子，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整齐排列，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烁如琉璃，裹着圆润的山楂果，像极了正月里未落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小贩一声声悠长的吆喝划破冷寂：“唉，冰糖梨膏，新蘸的！”那声音仿佛带着甜味，钻进耳朵，直抵心尖。我和小伙伴们每每闻声而动，口水难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换回一串梦寐以求的甜蜜。在丹东，人们不叫它冰糖葫芦，而唤作“梨膏”。这名字，或许因那糖衣如梨汁般清亮，又或许，它在我们心中，本就如梨一般，清甜入魂。

冰糖葫芦，名起于北京；天津人唤它“糖墩儿”；大连、丹东称“梨膏”，沈阳则叫“糖梨膏”。虽称呼各异，却皆指向同一份冬日里的甜蜜。我曾以为，大连与烟台同属胶辽官话区，风俗相近，叫法应无二致。可烟台人却称之为“糖球”或“糖葫芦”，唯独大连人执拗地叫“梨膏”。后来听闻，这名字或源自日语发音——东北曾历殖民之痛，伪“满洲国”时期，日语词汇悄然渗入民间，“梨膏”或许正是那段历史在舌尖上留下的余音。

别看它只是街头小食，冰糖葫芦的历史却可追溯千年。宋时已有雏形，《燕京岁时记》载：以竹签串山里红、海棠、葡萄、核桃仁等，蘸冰糖而成，甜脆清凉，盛行于茶楼戏院。更有传说，南宋光宗年间，黄贵妃久病厌食，面黄肌瘦，御医束手。一江湖郎中揭榜进宫，献方：“冰糖熬红果，饭前食五至十枚。”贵妃依言服用，半月而愈。皇帝大悦，此法遂传入民间，百姓以竹签串之售卖，冰糖葫芦由此诞生，从宫廷秘方，化作市井烟火。

这小小糖葫芦，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蕴藏着养生的智慧。它开胃消食、养颜提神、清热解腻，尤以山楂为主料，酸中带甘，最宜冬日。北方寒冬，街头常见小贩现场熬糖，麦芽糖稀在锅中翻滚，山楂串轻轻一蘸，迅速提起，冷风一吹，糖衣瞬时凝结如琥珀。咬一口，嘎嘣脆响，酸甜交织，冰凉沁心，仿佛将整个冬天的清爽都含在了口中。

制作“梨膏”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充满童趣的仪式。精选红润山楂，洗净去核，串上竹签；白砂糖入锅，小火慢熬，糖液由清转稠，泛起金黄光泽。将果串轻巧地滚过糖稀，旋转匀裹，待其冷却凝固，一串晶莹剔透的“梨膏”便跃然眼前。更有巧手者，在山楂切口中嵌入橘瓣、花生仁，或裹上山药段，风味更添层次，价格也随之翻倍。有一年临近春节，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偷偷自制梨膏。山楂易得，白糖却凭票供应。幸有一小妹豪气宣称：“我家有糖！”众人欣喜，取糖熬稀，果串裹糖，一气呵成。那夜，我们围坐分享，甜意满口，快乐满心。可几日后，她父母蒸糖包时发现白糖短缺，家中顿时风波骤起。我们躲在窗外，听着训斥声，先前的欢笑如糖衣般碎裂，悄然融化在冬夜的寒风里。

昔日卖梨膏的小贩，肩扛稻草靶子，糖葫芦整整齐齐插满其上，沿街行走，吆喝声清亮悠远：“梨膏，梨膏！”也有挑担者，一头是插满糖葫芦的竹架，另一头是炉火、铁锅、案板与原料，现做现卖。那声声叫卖，穿透凛冽寒风，唤醒沉睡的街巷。每闻其声，我们便按捺不住，奔出门外，掏出攒了许久的零钱，换来一串心心念念的甜蜜。咬下第一口，牙齿与糖壳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酸甜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幸福感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吃完后，竹签也不舍得丢，总要细细舔净残留的糖霜，仿佛那一点甜，还能延续片刻童年的梦。

那时的梨膏，便宜的一串仅需一毛钱；若夹了橘瓣、花生，则要五毛，已是难得的奢侈。邻家大哥毕业后待业在家，冬日里便推车卖栗子或自制梨膏谋生。他的弟弟与我们同龄，每每见哥哥推车归来，眼中满是渴望，却只能远远望着，咽下口水。那一串串红艳的糖葫芦，不只是食物，更是贫瘠岁月里最耀眼的光。

如今，生活早已富足，超市冷柜中常年陈列着包装精美的冰糖葫芦，口味也愈加繁多——草莓、蓝莓、猕猴桃，甚至夹心巧克力。偶尔买来一串，递给小外孙，他咬一口便皱眉：“太酸了，不好吃。”我笑着接过，轻轻咬下一颗。那熟悉的酸甜仍在，糖衣依旧清脆，可舌尖的滋味，却再也无法点燃心中的火焰。或许，冰糖葫芦从未改变，变的是我们——在物质丰盈的今天，那份因匮乏而生的期待，因简单而来的纯粹快乐，早已悄然远去。它不再只是一串糖葫芦，而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记忆的门扉，带我们重回那个风雪交加却温暖如春的童年。

红果镶成串串珠，糖衣裹就玉肌肤。

寒街叫卖声声脆，暖梦尝甘味味酥。

酸里藏甜情未老，软中带韧意难枯。

童年趣事常回忆，一手晶莹新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