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是悄悄来的。先是风里裹挟着一股清冽的、属于远方的气息，漫过树人中学那一片已然静默的红墙与黛瓦。须臾，素白的雪，便像一场酝酿了整整一个季节的梦，悄无声息地，为这方天地覆上了最初的笺纸。</p> <p class="ql-block">足球场的绿茵，那往日里奔腾着无尽活力的所在，此刻正被一寸寸地温柔掩埋。球网挂着晶莹的雪籽，成了这巨幅素笺上最纤秀的格子，将一角覆雪的红墙、几尊彩色的运动雕塑，都妥帖地框了进去。</p> <p class="ql-block">那雕塑跃动的姿态，在茫茫白色里，宛如几个不曾冻结的音符，固执地晕开一片鲜妍的暖色，仿佛青春本身，总要在最寂静的时节，透出最灼热的光。</p> <p class="ql-block">听那声响。雪粒儿簌簌地，落在教学楼的檐角上，不一会儿，便凝成一小排剔透的冰棱，默默承着天光，折射出微小而坚韧的芒；落在小径旁瘦劲的树枝上，蓬蓬地垒起，压得枝桠微微地弯，像少年人骤然懂得沉思的额角。</p> <p class="ql-block">风是顽皮的过客，偶尔路过，枝头的雪团便“噗”地一声，散作万千飞絮，袅袅地、缓缓地，重新寻找它的归宿。这时若有少年人经过，那雪沫便沾在他的发梢、肩头，或是那红黑相间的校服上，鲜明得像一个温柔的句读。</p> <p class="ql-block">是的，少年人出来了。那一片红与蓝的色彩，原是这校园最恒常的脉搏，此刻在无边的素白里，便成了跃动的火焰，成了破开岑寂的、最生动的诗行。</p> <p class="ql-block">他们三五并肩，走在覆雪的小径上，胶底鞋踩出“沙沙”的、富有弹性的声响，那是冬日大地最诚实的回应。他们呼出的白气，与笑谈声、惊呼声热腾腾地搅在一起，竟将那凛冽的朔风也烘得暖了。</p> <p class="ql-block">他们呼出的白气，与笑谈声、惊呼声热腾腾地搅在一起，竟将那凛冽的朔风也烘得暖了。更有那按捺不住的，索性在空旷处奔跑起来，红黑的身影划过雪的幕布，那样迅疾而流畅的弧线，仿佛能将这凝冻的空气也撞开一道欢欣的裂隙。有人俯身，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雪，那沁骨的凉意瞬间穿透手套，他却只望着掌心那点迅速消融的晶莹，眼里映着雪光，亮得惊人。</p> <p class="ql-block">另一些人，则拿着扫帚，并非为了扫除，而是将积雪推向一处，渐渐堆塑成一个憨拙可爱的形状，再从口袋里掏出早早备好的“眼睛”与“鼻子”——那雪人便倏然有了神采，静静地，望着这个它初次遇见的、红墙白雪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远处，楼宇间的红旗在风里展动，那猎猎的声响，是这冬日画卷里唯一的、庄严的鼓点。</p> <p class="ql-block">而一扇扇明亮的窗后，是另一重天地。灯光融融地泻出来，在窗台的积雪上铺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给这清冷的画幅镶上了温暖的边框。</p> <p class="ql-block">窗内，是低垂的头顶，是翻动的书页，是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轻极了，却奇异地与窗外风雪的宏大叙事交织在一起，互不侵扰，反而谱成了一曲二重奏——一曲是万物生长的静默呐喊，一曲是知识拔节的清脆声响。</p> <p class="ql-block">雪，就这样落着。它落在翘起的檐角，落在静默的雕塑肩头，落在少年人尚且稚嫩却已挺直的肩线上。</p> <p class="ql-block">它落下的，是天公挥洒的清韵，是光阴徐徐铺展的温柔。这红墙之下，白雪之上，每一个瞬间都在凝结：那并肩走过时衣角的轻微摩擦，那打雪仗时发自肺腑的畅快呐喊，那凝望雪景时倏忽闪过的、关于远方或未来的思量……这些，都将被这场雪安安稳稳地覆盖、收藏，酿成记忆里一坛凛冽而甘醇的酒。</p> <p class="ql-block">待到来年东风起，积雪消融，渗入这片土地的肌理，这些故事便会随着草根一同沉睡，再随着新芽一同苏醒。</p> <p class="ql-block">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化作树人中学血脉里一次微小的搏动，化作少年人眼底一抹更沉稳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这场雪，终究会过去；而这些红墙白雪间的日子，这些如同初雪般纯净而热烈的青春，将永远如诗行般，镌刻在生命的扉页上，历久，弥新。</p> 红墙白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