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岛的雪来的时候,裹扎着太平洋的气息,没有浓烈的寒意,也没有内陆的干冷。</p><p class="ql-block">青岛的性子,是海养出来的,总带着三分咸润的潮气、七分坦荡的明朗。这里的冬,因此也不像北国那样,一来便是劈头盖脸的严酷;它先派风来报信。那风从海中央生成,长驱直入,掠过栈桥回澜阁的飞檐,便成了尖的,钻进中山路老楼石墙的缝隙,便成了细的,呜咽着,仿佛在试每一扇窗棂的关节。天色是沉的,一种铅灰的、磨砂玻璃似的沉,海于是也失了碧色,变成无边际的、滞重的铁灰,缓缓地、忍耐地起伏。雪舞的灵魂自然离不开欧鸟的翱翔,所以严寒没挡住走了驻足观看磅礴气势地景象。</p><p class="ql-block">青岛的雪,它来时,却往往在夜里。没有声响,像个羞涩的、怕惊动人的访客。你清早推开窗,世界却已换了戏台。那雪是薄的,匀匀地敷在红瓦上,像扑了一层极细的银粉;覆在冬青墨绿的、厚厚的叶子上,便成了松软的绒边。老城区的坡路静极了,两旁的法国梧桐,枝桠让雪勾勒出清隽的骨相,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如同木刻。夜里四更天醒来,看向窗外,雪在这里,是点缀,是妆扮,灯光下还有一对小情侣在拍照,浪漫之下,将平日里看熟的欧陆风情,蓦地推进了一个半明半昧的旧梦里——那梦是安徒生写的,带着童话的贞静。</p><p class="ql-block">你若是耐不住,想去看雪与海的相逢,那便得去前海沿。这里的雪,是存不住的。刚触到防波堤粗砺的石面,便化了,只留下深色的、斑驳的湿痕。海的气息愈发凛冽,咸腥里混着一丝雪的清甜。雪花落进海里,是真正的“泥牛入海”,连个旋儿都不见。只有那成群的海鸥,对这变化浑然不觉,依旧在灰蒙蒙的空中划着银亮的弧线,偶尔一声清唳,剪破了沉重的寂静。雪在这里,失了陆地上的温存,显出它本源的、属于广漠天空与水汽的飘泊气质。它从海那边来,又回海里去,像个短暂的、清醒的梦。</p><p class="ql-block">然而青岛的雪,真正的神魂,却不在城里,而在崂山。</p><p class="ql-block">感受青岛的雪你得驱车进山,城里的薄雪,到了山脚下,便成了能没踝的积雪。再往上,景象便愈发奇崛。雪不再是柔软的覆盖,而是凝成了力量。它裹住每一道石脊,塑出浑圆的、饱满的线条;它挂在松枝上,积得厚了,便“扑簌”一声坠下,扬起一蓬晶莹的雪雾。及至海拔高处,那便是冰与雾凇的世界了。往日喧腾的瀑布,此刻静默成巨大的、淡蓝的冰挂,仿佛时间突然凝冻,将澎湃的一瞬定格为永恒。石壁上的苔藓,让冰晶包成毛茸茸的、透明的壳子,阳光偶然从云隙漏下,便折射出碎钻似的光芒,冷冽,又璀璨。</p><p class="ql-block">青岛的雪,最动人的是静。万籁俱寂,连风穿过石罅的微音都清晰可辨。这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你的心上,却让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你忽然懂得,为何这里的道士,能在蒲松龄的笔下,与白狐、与仙人往还。这雪,洗净了尘嚣,也仿佛洗净了时间的界限,让这山海之交的所在,显露出它太古之初的、灵性的本相。城里的雪,是人间烟火上一点诗意的凉;而山中的雪,是天地玄黄间一曲无言的偈。</p><p class="ql-block">暮色来得早,你从山中折返,城里的灯火已次第亮起。马路上的雪,早被车轮碾成了污浊的雪水,在昏黄的路灯下粼粼地反着光。咖啡馆的窗子雾气蒙蒙,透出暖黄的光晕和人影。方才山中那场冰清玉洁的梦,倏地远了,淡了。你知道,不用等到明朝,那屋顶上的银粉,树梢上的绒边,大抵都会消融殆尽,仿佛从未来过。</p><p class="ql-block">青岛的雪,它来去悄然,不肯久留。它知道这城的底色是海,是活泛的、流动的、拥抱变化的水;它这固体的、安静的异质,只是来做一个短暂的客。但这客,却总能在它停驻的片刻,将这座熟悉的城,点化成陌生的、令人屏息的秘境。它让你看见红瓦的另一种温存,海的另一种沉默,山的另一种威严。然后,它走了,把潮湿的、清新的寒气留在空气里,也把一个关于纯洁与静谧的、转瞬即逝的寓言,留在看见过它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青岛的雪在这倚山傍海的城,雪的来去,本就该是这样——不是统治,不是占领,而是一场清约的、一年一度的叩访与告别。</p><p class="ql-block">雪颖《青岛的雪》20260119</p>